第七十五章 报复

  她微微倾身，蜻蜓点水般沾了一下那块蛋糕上的奶油。
  雪见眼睛弯成了月牙，心满意足。
  “好吃吧，姐姐？”
  她的声音里满是雀跃。
  富江没有任何评价的意味。
  这无声的反应在雪见看来就是默认好吃，她开开心心地端着碟子又跑下楼。
  富江的目光追随着那身影消失在楼梯口。
  楼下庭院里，原本微妙的气氛被雪见的归来重新点燃。
  直哉正兴奋地挥舞着没受伤的小胳膊，缠着凉子太太：“妈妈妈妈！雪见姐姐的姐姐住在上面吗？她为什么不来和我们一起吃蛋糕呀？是蛋糕不好吃吗？”
  凉子太太显得有些拘谨和忐忑，连忙捂住儿子的嘴，轻声细语地解释着：“嘘……小直，那是富江小姐，不要吵到人家。”
  她忍不住抬眼望向二楼的身影，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敬畏。
  而在藤架的阴影最深处，双一像个幽魂般缩在藤椅里。
  他狼吞虎咽地扒拉着自己那份蛋糕，贪心地咀嚼着，眼睛还黏在中央盘子所剩无几的蛋糕上。
  真正意义上的吃着碗里的，望着锅里的。
  确定大人们的注意力不在这边后，他探出沾着奶油的手指，目标是一块最大的蛋糕。
  就在他即将得手的刹那。
  “好吃吗，双一？”
  雪见在他背后毫无预兆地开口，笑眯眯的看着他。
  双一如同被电击般猛地缩回手，整个人几乎弹跳起来。
  他迅速把头扭向一边，假装专注地研究旁边的藤蔓枝叶，只是耳根后面不受控制地涨得通红，连带脖子都僵硬了。
  “笨、笨蛋！谁会觉得这种甜腻腻的东西好吃。”
  他色厉内荏地吼回去，嘴角还滑稽地沾着一坨奶油，像偷吃被抓包的小狗。
  一直在旁边好奇观察的直哉，忽然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事，指着双一微微咧开的嘴。
  “小哥哥，你嘴巴里有亮亮的东西，是什么呀？”
  他往前凑了凑，小脸上全是发现秘密的兴奋，“是魔术道具吗？”
  双一的身体瞬间僵住了，他猛地闭上嘴，因为动作太突然，尖锐的钉尖甚至磕到了一点腮肉内侧，带来一丝恼人的刺痛。
  他扭过头，剜了直哉一眼：“你个小豆丁懂什么。”
  他刻意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故弄玄虚的阴森，“这不是什么钉子，这是我的……我的獠牙，专门吸血的獠牙。再敢多嘴，吸干你！”
  他伸出沾着奶油的手，比了个利爪形状吓唬直哉。
  然而，平时胆小的直哉却并没有像双一预料的那样被吓退或哭闹。
  也许是因为周围有妈妈和雪见姐姐在，也许是他小小的头脑里，对“吸血獠牙”好奇。
  又或许，是眼前的这个“獠牙”小哥哥虽然可怕，但比起他记忆里的另一种“可怕”，似乎也没那么难以忍受。
  直哉歪着小脑袋，那双清澈的眼睛里，只有一种困惑不解。
  “獠牙？栗子也说过要用东西刺我，还说要看我的血流出来是什么颜色。”
  他的声音渐渐变小，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叙述感，仿佛在谈论一件很平常的事情，“她说那才好玩，她让我从最高的那个滑梯顶上跳下去，下面是水泥地，她说敢跳才是男子汉。”
  凉子太太脸上的温和笑意瞬间冻结，变得惨白。
  雪见也愣住了，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直哉沉浸在自己的回忆里，完全没有注意到周围陡然变化的气氛，继续掰着手指，用一种天真的口吻数着。
  “她还把我的头按在公园那个臭水沟里，那个水好臭，里面还有虫子，我喘不上气，她还把我推到后山的草丛里，用很粗的树枝打我，说这样能把我身体里的‘恶魔’打跑，今天……她把我的新皮球扔到隔壁那条很凶很凶的大黑狗面前，让我去捡回来，她说，那条狗只会咬恶魔，不会咬我……”
  凉子太太看着儿子天真无邪的脸，看着他手臂上刺眼的白色绷带，心中那份压抑了许久的愧疚终于找到了出口。
  她眼眶一热，伸手想碰碰儿子的脸，却又有些瑟缩：“小直，妈妈对不起你。”
  雪见看到凉子太太泛红的眼眶，也立刻关切地走过来：“凉子阿姨……”
  凉子太太的眼泪终于没忍住掉了下来：“都是我不好，之前光顾着工作，一点都没注意到小直他，他一直不开心，他还那么小。”
  她哽咽着，断断续续地说，“如果，如果不是雪见小姐今天救了他，我简直……”
  直哉在妈妈怀里愣住，不明白妈妈为什么突然哭了，他有些不知所措地用小手指擦去妈妈脸上的泪珠。
  “妈妈不哭，栗子她是我的朋友。”
  他的语气有些茫然，带着一丝孩子的固执，“真的，她是我唯一的朋友，她说只跟我玩，别人都是傻瓜，我答应过她，不准把这些‘秘密’告诉妈妈，说那是我们之间的约定，所以我才没说的。”
  这份单纯的“信守诺言”，此刻听起来更是令人心碎。
  雪见感觉自己的心也揪紧了，她完全没想到那个栗子竟然是这样对待直哉的。
  看着凉子太太无声地哭泣，看着直哉在妈妈怀里茫然又努力想安慰的样子，雪见只能伸手拍了拍凉子太太的后背，又揉了揉直哉柔软的头发。
  “太过分了，小直，这不是玩游戏，他是在欺负你。这根本不是朋友应该做的事，好朋友是不会让你受伤，不会让你害怕的。”
  “没错！”
  一个阴沉沉却带着一丝奇异兴奋的声音插了进来。
  双一不知何时已经咽下了那块大蛋糕，舔了舔嘴角的奶油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闪烁着不怀好意的幽光。
  他正愁没玩够呢。
  他抬起眼，脸上露开一个阴恻恻的笑容，嘴里叼着那几根寒光闪闪的钉子。
  他那双黑黢黢的眼睛在藤架阴影里幽幽发亮，直勾勾地盯着还趴在妈妈怀里懵懂的直哉。
  “笨死了。”
  双一嗤笑，钉子差点戳到自己上颚，“被人耍得团团转，差点送命还要谢人家愿意跟你玩？听好了小豆丁。”
  他的声音刻意压低，带着一种引而不发的邪恶蛊惑，“对付这种人渣，只是告诉大人有什么用？一点意思都没有！”
  双一压低声音，凑近一点，“她这样对你，你就该让她尝尝更痛的！让她永远忘不了嘿嘿嘿嘿……”
  他像是在分享一个绝妙的“游戏攻略”，“我教你！我知道一个特别好的方法。”
  凉子太太闻言猛地抬起头，虽然还在哭泣，但看向双一的眼神已充满了警惕和惊惧。
  眼前这个古怪男孩身上散发出的气息让她本能的毛骨悚然。
  她立刻将直哉搂得更紧，几乎是下意识地将孩子拉离双一的方向。
  “不，这样不对，我会找她的家长说明这一切……”
  凉子太太的声音颤抖着，带着抗拒。
  双一看着凉子太太的反应，撇了撇嘴，脸上那过于兴奋的笑容冷却下来，又变回了平时的阴郁和扭曲。
  他低声啐了一口，似乎觉得她们不懂欣赏他的“好主意”。
  下午茶的轻松氛围早已荡然无存。
  凉子太太无心再多留一刻，只想立刻带着儿子逃离这个压抑的环境。
  她吸了吸鼻子，努力平复情绪，抱起紧紧直哉，朝雪见深深鞠躬。
  “雪见小姐，今天……非常抱歉，也谢谢款待。我们必须走了。”
  “没关系的，凉子阿姨。”
  雪见连忙站起身，关切地看着他们，“请一定照顾好小直。”
  雪见站在门口，目送着母子俩走远，叹了口气。
  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
  “笨蛋雪见，我也要回家了。”
  双一找了个借口离开，眼珠子滴溜溜的转。
  雪见挥挥手:“好，快回去吧，时间确实不早了。”
  双一双手插在旧裤兜里，慢吞吞地跟在后面，盯着前面那对母子的背影，眼神阴晴不定。
  就在凉子太太即将走到街角转弯时，双一突然加快脚步，几乎是贴着矮墙的阴影追了上去。
  他猛地拽了一下直哉没受伤的那只胳膊，力道大得让直哉小小地惊叫了一声“呀！”
  “喂！”
  双一压低声音，那含混不清又带着丝丝诡秘的气息在直哉耳边响起。
  凉子太太被儿子的叫声惊动，紧张地回头：“双一君？”
  双一瞬间切换成一副有点不耐烦的普通邻居小孩脸，翻了个白眼。
  “没什么，问他明天要不要来看我抓的虫子而已。”
  他敷衍地挥挥手，转头对着直哉，脸上露出格外不怀好意的笑容，露出尖尖的钉子。
  双一凑近直哉的耳边，压低声音说悄悄话，又快又含糊，却清晰地送入了直哉的耳中：
  “明天下午，来找我，我在家等你……我教你玩个好玩的，记住了！别告诉你妈那个胆小鬼！不然诅咒就会落在你头上！”
  说完，他立刻松开手。
  看着直哉被妈妈匆匆拉走，他舔了舔叼着的钉子，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然后双手插回兜里，像个得逞的阴谋家，一摇一晃地回到家中。
  别墅二楼，那道窗帘缝隙里注视一切的冰冷目光缓缓收回。
  像神明不再关心蚁穴的纷争。
  院子里只剩下雪见，和一片带着奶油甜香的寂静。
  方才的热闹褪去，残留的是一种略带凌乱的安静。
  雪见弯着腰，用抹布清理圆桌上一大片粘稠的痕迹，那是双一狼吞虎咽时不小心掉下来的。
  近视让她眯起了眼，靠得很近才能看清污渍的边界。
  二楼，富江的身影如冰冷的雕塑静立在窗前。
  她的视线落在妹妹费力的动作上。
  一阵低笑声，断断续续地从隔壁双一家的阁楼方向飘了过来。
  “嘻嘻…嘻嘻嘻……”
  那声音像被刻意压抑着，却充满了某种病态的兴奋和神经质的颤动。
  雪见正提起装满脏盘碟的水桶直起身，那声音清晰无误地传了过来。
  “姐姐？”
  她仰起脸，朝着楼上微开的窗户喊道，声音带着点不确定，“你听见什么声音了吗？好像是从双一君家里……”
  “啪嗒。”
  阁楼那边又传来一声轻响，像是小石子砸在瓦片上的脆响，打断了她的问话。
  藤架的影子在地面上拉得更长了。
  而在双一家光线昏暗，堆满杂物和奇怪人偶的阁楼里。
  双一正窝在满是灰尘的角落，对着一个画着诡异符号，写着“栗子”名字的破旧布偶。
  小小的阁楼里回荡着他神经质的笑声。
  “……欺负人的游戏，就该这样玩，呵哈哈，小直，明天就教你第一课……”
  栗子躺在医院消毒水气味浓重的病床上，脸色煞白，冷汗浸湿了发际。
  冰冷的疼痛在右腿上炸开，像无数根冰冷的针扎进骨头里。
  打了石膏的右腿被吊着，每一下脉搏都伴随着一阵令人窒息的抽痛。
  她瞪着刷得惨白的天花板，牙关紧咬，努力忽略从全身各处传来的不适。
  擦伤火辣辣的，最要命的是那股没能彻底去掉的恶臭。
  是那个臭水沟的味道。
  那个她曾经冷笑着把直哉那个胆小鬼的头按进去的臭水沟。
  那条她走了无数遍，明明很平坦的小路，不知怎么脚下突然一滑，整个人就像是后面有人狠狠推了一把，尖叫着仰面栽进了路边那个积满雨水的深坑。
  肮脏冰冷的泥水瞬间灌满了她的口鼻，腐叶和淤泥的恶臭直冲天灵盖。
  她手忙脚乱好不容易爬上来，却在那滑溜溜的水泥边缘狠狠硌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顺着旁边的石阶滚了下去。
  “咔嚓！”
  那声令人牙酸的脆响仿佛还在她耳边回荡。
  紧接着就是让人眼前发黑的剧痛，以及路人惊恐的呼救声。
  怎么就那么邪门？
  栗子烦躁地闭上眼，用力摇了摇头，想把那份如影随形的诡异感和那挥之不去的恶臭甩开。
  病房刺眼的白炽灯晃得她心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