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同化

  小煤球早已在暖意融融的地毯上蜷成一团毛茸茸，睡得呼噜作响。
  富江的手，终于动了一下。
  冰凉的指尖，带着不容拒绝的命令感，轻轻点了点沙发的软垫。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吸引力。
  雪见立刻领会了姐姐无声的指令。
  她立刻像只被召唤的小猫，连忙起身，带着水汽的头发扫过富江手臂内侧。
  她乖乖地，甚至有点急切地爬上沙发，在富江身边极其自然地蜷缩了下来。
  位置卡得刚刚好，雪见温软的身体挨着富江冰冷的肢体，甚至将脸颊依赖地蹭了蹭姐姐。
  凉凉滑滑的肌肤触感透过薄薄的衣料传来。
  富江似乎对她选择的位置还算满意。
  修长的手指落在雪见的头顶，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她半干的长发，动作如同抚弄一只心爱的玩偶猫。
  雪见立刻舒服地眯起了眼睛，享受着姐姐难得的主动亲昵。
  她像只找到了暖炉的小兽，更加放心地将自己整个重量贴在富江身侧，放松地喟叹了一声。
  “唔……好舒服……”
  她迷迷糊糊地嘟囔，暖洋洋的睡意瞬间就上来了。
  “姐姐真的不生我气了吧？”
  她闭着眼，声音含混不清，带着点讨好的鼻音。
  富江拨弄她头发的手指顿了一下，没有回答。
  但周身那慑人的低气压早已消散无踪。
  屋内只有午后阳光的温度，混合着雪见沐浴后的浅淡香气，以及小煤球均匀的呼噜声。
  一片让人昏昏欲睡的安宁。
  同一片午后阳光，隔着几条寂静的街道。
  高木背靠着冰冷的墙壁坐在地上。
  他身上的西装沾满了灰尘和被汗水干涸后的污渍，早已皱得不成样子。
  他依旧神经质地紧握着那把斩骨刀，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惨白发青。
  在他对面，几步之遥，站着山本。
  少年面无表情地站在阴影处，背光的轮廓僵硬得像一座石膏塑像。
  山本那双原本因为富江的魔力而变得麻木空洞的眼睛，此刻深处正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残留的迷恋，被践踏尊严的屈辱，像野草般疯长又被强行压抑的杀意，还有一丝彻底破灭后的茫然。
  高木浑浊的眼睛盯住山本，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低沉怪笑。
  “听到没？山本小子。”
  高木的声音嘶哑得如同砂纸摩擦木板，带着一种病态的兴奋。
  “这就对了，你也在痛，你也在恨，对吧？”
  高木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紧握着斩骨刀，一步步向山本逼近。
  “告诉我……”
  高木凑得极近，几乎要贴上山本的鼻尖，眼睛像要凸出来。
  “当那个怪物连话都不屑于跟你说，当你像个垃圾一样被她挂断电话，那一刻，你这里……什么感觉？”
  他用力戳向山本的心脏位置，力道之大，让少年痛得闷哼一声，本能地后退了半步，身体绷得更紧。
  “你的心，是不是像被冰冷的刀片割开？是不是也痛得想发疯？！”
  高木的唾沫星子随着他的咆哮喷在山本脸上，每一个字都像毒刺，狠狠扎进山本混乱的思维里。
  山本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惨白的脸皮下似乎有青筋在跳动。
  他想反驳，想否认那股疯狂滋生的怨毒和憎恨，但张开嘴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那个外表美丽，内心自私自利又任性妄为的女人。
  明知道她的无理和任性，还义无反顾的想靠近她，为她付出一切。
  他用力闭上眼睛，额头渗出大颗汗珠。
  “看看你这副样子！”
  高木毫不留情地讥讽着，用斩骨刀的刀背轻佻地拍了拍山本惨白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少年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可怜虫，提线木偶，被那个怪物玩弄于股掌之上，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你存在的意义，就是给她跑腿，满足她的一切无理要求！对吗？！”
  高木猛地攥住山本胸前的衣襟，将他硬生生拖到自己面前，两人额头几乎相撞。
  “甘心吗？！”
  高木一字一顿，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带着淬毒的煽动。
  “就这样被当成用完就扔的垃圾？被她踩在脚下，连狗都不如？还是说……”
  他猛地压低声音，那嘶哑的耳语带着难以抗拒的诱惑力，直接注入山本混乱的脑海深处。
  “和我一起……让这一切结束？”
  山本的瞳孔骤然紧缩成针尖大小。
  残存的迷恋，被践踏的痛苦与积累的恐惧，还有对富江那不可名状的本能敬畏，被高木这直白露骨的话语瞬间引爆。
  痴迷和怨恨的激烈碰撞几乎要让他的大脑炸裂。
  高木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山本的瞳孔。
  他嘴角咧开一个极度扭曲的狞笑，抓着山本衣襟的手更加用力，仿佛要将那最后的怯懦彻底捏碎。
  “只有切碎她……”
  “彻底把她切碎，把她那张高傲的脸，那把冷酷的声音，连同她掌控你的一切统统碾成肉沫，只有那样……”
  高木的呼吸喷在山本脸上，充满了毁灭的气息。
  “只有这样，你才能变成你自己，而不是一个任她玩弄的废物！”
  他像输红了眼的赌徒在开牌前发出最后的蛊惑。
  “山本，告诉我，你想不想拿回属于你自己的命！想不想看她永远消失？！”
  巨大的刺激让山本的精神防线彻底崩溃。
  高木的话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所有的残余情愫被一种更加原始野蛮的毁灭欲彻底取代。
  “……切……切碎……”
  他那双被绝望和怨毒彻底充斥的眼睛里，最后一点名为“人性”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如同深渊般的空洞和杀意。
  高木看着山本脸上最后一丝理智被自己消除，感受到少年那瞬间变得和他一样空洞冰冷的气息，一股病态的满足感攫取了他。
  他收回刀，仰起头，发出了一阵刺耳的癫狂大笑。
  “哈…哈哈哈哈哈！”
  “那就对了，山本。”
  他伸出手，带着一种欢迎同类坠入地狱的仪式感，重重地拍在山本的肩膀上。
  “我们一起走！”
  富江宅邸的客厅，时间仿佛被午后的阳光和暖意凝固。
  雪见已经彻底蜷在富江身侧睡熟了，呼吸均匀绵长，温热的身体依偎着冰凉的姐姐，毫无防备。
  富江那只在她发间缓慢梳理的手，不知何时也停了下来，只是虚虚地搭在妹妹柔软的发顶。
  窗外的阳光依旧温暖，小煤球在睡梦中舒服地伸展了一下爪子。
  而落地窗透出的那一方庭院，树影婆娑，仿佛有什么潜伏的寒意，正无声无息地弥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