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七章 东西拿走，人也滚

  富江斜靠在巨大的丝绒扶手椅中，纯黑的眼眸一瞬不瞬地锁着趴在柔软地毯上的雪见。
  妹妹正饶有兴致地摆弄着一幅精致的拼图，对着昏暗的光线努力眯起近视眼辨认，带着点傻气的专注。
  雪见毫不知情的话语和她此刻毫无防备的依赖模样，缓慢地渗透进富江几近疯狂边缘的意识。
  那些因妹妹短暂脱离掌控产生的暴戾情绪，终于被强行按捺，沉淀为深潭底部冰冷的礁石。
  表面平静无波，暗流却依旧汹涌，只待下一个引爆点。
  “姐姐。”
  雪见终于找准位置放下一块拼图，满足地拍了拍手，仰起头，脸上是纯粹的依恋笑容，“这样待着也挺好的，很安静呢。”
  富江完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向上牵动了一下，一个转瞬即逝的弧度。
  足够了。
  她的雪见就在这里，在她的牢笼里，在她的视线中，安全地散发着纯净的光芒。
  这就足够了。
  至于外面……
  富江拿起放在旁边小圆几上的复古电话，纤细的手指拨出一个号码，动作优雅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感。
  电话接通，另一端传来的声音带着显而易见的惶恐和过度紧绷后的神经质：“喂……喂？这里是高木……”
  “高木老师。”
  富江的声音透过话筒，冰冷得毫无起伏。
  “我需要午餐。给你一个小时，送到门口。记住，是两人份，松露，鱼子酱，甜点要的特供马卡龙。别让我看到一点瑕疵或怠慢。”
  电话那端的呼吸骤然一窒，然后是牙齿轻微磕碰的声音。
  这个两天前被川上富江“选中”，经历了足以摧毁心智的私下“指导”的新任老师，显然还没从那恐怖的阴影中恢复过来。
  “是……是，川上同学……哦不，川上小姐！我，我这就去准备！”
  高木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电话被仓惶挂断的忙音响起。
  富江冷冷地放下听筒，指尖在光滑的机身上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
  她甚至懒得再去多想那个废物会如何应对。
  在她眼里，这种普通人如同蝼蚁，唯一的价值就是按她的心意提供服务。
  不合格？
  去死便是。
  她重新将目光投回地毯上的雪见，妹妹正哼起了不成调的歌。
  声音软糯清澈，在昏沉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富江闭上了眼睛，将头往后靠，让那纯粹属于雪见的声线流淌过心间，抚平每一道细微的焦躁裂纹。
  时间在寂静中流过。
  接近一个小时的节点，楼下传来了极其轻微却难掩慌乱的刹车声。
  富江闭着的眼睫微微颤动了一下。
  又过了几分钟。
  笃、笃、笃。
  极其轻微，带着难以抑制颤抖的三下叩门声从楼下玄关的方向传来。
  沉闷得如同敲击在鼓胀过度的神经上。
  富江睁开眼，那恢复如墨的眼底瞬间凝起锐利的寒冰，所有刚刚被雪见的歌声安抚下去的暴戾再次翻腾而上。
  她优雅地起身，甚至没有惊动专心拼图的雪见，悄无声息地走出了卧室，轻轻带上了隔音极好的房门。
  将所有的风暴，都隔绝在雪见的感官之外。
  富江踩着冰冷的阶梯，宛如审判者降临。
  她无声地走下楼梯，停在玄关紧闭的大门外。
  门外。
  高木双膝发软，几乎要跪倒在地。
  他精心挑选的高档保温餐盒被他抱在怀里，重若千钧。
  他满头满脸都是冷汗，嘴唇惨白干裂。
  身体因为巨大的恐惧和强行压抑呕吐欲望不停地痉挛颤抖。
  为了在限定时间内，限定食材和恐怖威胁三重压力下凑齐这份“完美”午餐，他已经彻底崩溃了。
  此刻站在这个散发着无形恐怖威压的门前，两天前富江那足以冻裂灵魂的冰冷凝视和令人毛骨悚然的低语再次席卷而来，如同实质的冰锥刺入他的大脑。
  “开门。”
  一个冰冷得没有丝毫温度的声音从门后传出。
  仅仅两个字，瞬间击穿了高木勉强维持的理智防线。
  他眼前一黑，胃里翻江倒海的酸水和恐惧瞬间冲到了喉咙口。
  “呕——！”
  一声极其痛苦的干呕声猛地响起，高木浑身剧烈抽搐，他慌忙弯腰，用最后一点力气试图捂住嘴，但餐盒盖没能完全扣紧。
  在巨大的痉挛下，餐盒盖向上弹开了一个缝隙。
  更要命的是，几滴胆汁秽物，无可避免地溅落在了最上层那摆盘精致的冷菜虾仁上。
  瞬间，空气冻结了。
  门内，富江没有任何声响传出。
  但那无形的压力陡然暴增，如同实质的重锤狠狠砸在高木的背上。
  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脑海中某种东西断裂的声音。
  门外死寂得可怕，只有高木自己因呕吐缺氧而发出的粗重喘息和惊恐到极致的啜泣声。
  一滴冷汗滑过他急剧颤抖的下巴，滴落在被他紧紧抱在怀中的、被玷污了的餐盒上。
  完了。
  死定了。
  这是高木脑海中唯一能成型的念头，巨大的绝望扼住了他的喉咙。
  就在这时，楼上传来轻快的脚步声，伴随着雪见那带着点鼻音，如同小动物般无忧无虑的呼唤。
  “姐姐？是不是午餐到啦？我刚才好像听到开门声。”
  雪见推开了卧室门，沿着楼梯轻盈地小跑下来。
  她完全没察觉到空气中足以让普通人窒息的恐怖暗流，自然也听不到门外那绝望的啜泣。
  她只是闻到了空气中那点对普通人来说十分明显的酸气。
  “咦？什么东西好像……有点酸酸的味道？”
  雪见揉了揉鼻子，迷糊地看向富江，“姐姐，是醋瓶子打翻了吗？还是……”
  她那懵懂的目光终于落在了紧闭的大门上。
  出于一种本能的善意，或者说她那傻白甜本质驱使下的“多管闲事”。
  她眨巴着清澈的大眼睛，扬声对外面那个她不认识，但直觉有些可怜的人问道。
  “外面是谁呀？你还好吗？是不是肚子不舒服？快进来喝点热水休息一下吧！”
  这一声充满天真关心的询问，如同黑暗中猝然亮起的一小簇微弱但温热的火苗，轻轻触碰到了高木几近粉碎的灵魂。
  门外的啜泣声猛地停滞了一瞬。
  下一秒，富江不带丝毫情绪的声音，再次穿透厚实的大门。
  “东西拿走，人也滚……”
  她的声音微微停顿，仿佛在决定如何处理一件令人作呕的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