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小金丝雀

  这不是赦免，是彻底的厌恶与驱赶，像拂去沾在裙角的一粒微尘。
  但对高木而言，这已是从地狱边缘被一脚踢回了泥泞的人间。
  “哇——”
  他再也控制不住，不是因为恶心，而是劫后余生的巨大恐惧洪流冲垮了堤坝。
  他失声痛哭，涕泪横流。
  抱着那个被玷污的精美餐盒，连滚带爬地逃离了那座散发着致命压迫感的宅邸大门。
  雪见只来得及听到一声带着哭腔的模糊闷响和跌跌撞撞远去的声音。
  “姐姐，外面的人怎么了？”
  她担忧地看向富江，漂亮的眉毛微微蹙起，“要不要……”
  “一只无能的虫子罢了。”
  “他脏了我的门口，也脏了你的餐点。姐姐重新定。”
  她甚至懒得再解释一个字，径直走向客厅另一角的座机，又拨了一个号码。
  这一次，她的指令更简洁，语气却更不容置喙，对象显然换了另一个倒霉蛋。
  没过多久，两份真正完美，无可挑剔的午餐被一个沉默得如同石膏像的少年送到了门外。
  是之前在学校送过她手作便当的山本。
  包装精美考究，没有一丝异味，更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东西放下，人便木然离开了。
  精致的骨瓷餐具在长长的餐桌上泛着温润的光泽。
  雪见看着桌上铺陈开来的松露鱼子酱薄饼，精心炙烤的小牛排，新鲜欲滴的沙拉和那盒在灯光下闪烁着梦幻色彩的顶级马卡龙，所有的小担忧瞬间被食物的香气驱散了。
  “哇！好香啊，姐姐真好。”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馋猫本性暴露无遗。
  富江看着雪见满足大快朵颐的样子，那份纯粹的快乐仿佛具有感染性，让她也放松了一瞬。
  她姿态优雅地拿起刀叉，切割着盘中的小牛排。
  “慢点。”
  她淡淡道，没有责备，只有一丝连自己都未察觉的纵容。
  雪见开心地点头，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只贪食的小仓鼠。
  “唔…真好吃，姐姐，那我们下午……或者明天？”
  她努力咽下口中的食物，漂亮的眼睛期待地望着富江。
  “我可以回学校了吗？同学们肯定很奇怪我为什么连着请假了。”
  空气似乎凝滞了半分。
  富江用餐巾优雅地沾了沾嘴角，那墨黑如夜的眸子投向雪见，里面没有丝毫波澜。
  “不急。”
  她吐出的字眼很轻，却重若千斤，“什么时候去，看我的心情。”
  雪见的动作停顿了一下，长长的睫毛眨了眨。
  那双有些迷蒙的眼睛努力聚焦，捕捉着姐姐脸上那微妙的情绪。
  她脸上没有任何被限制自由的委屈或不忿，反而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有趣的点子，嘴角弯起一个狡黠又无比纯粹的弧度。
  “哦——我知道了。”
  她拖着软糯的尾音，身体微微前倾，笑眯眯地看着富江，声音轻快。
  “姐姐是不是想把我关在家里，当你的专属小金丝雀呀？”
  她把话说得如此直白，带着点傻气的天真烂漫，却又精准地戳中了富江最隐秘的占有欲核心。
  富江持着银叉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住了零点一秒。
  餐厅里的水晶灯光流泻在她绝美的侧脸上，勾勒出冰冷而完美的弧度。
  她浓密的睫羽低垂，遮住了眼底那片几近凝固的占有之海。
  她沉默着，像一尊精致完美的冰雕。
  没有承认，但也没有任何否认的意思。
  这种默认的寂静，比任何斩钉截铁的“是”都更清晰地传达了她的心意。
  你只能是我的，雪见。
  雪见看着姐姐沉默的样子，“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吃饭。”
  富江重新拿起刀叉，冰封的美丽容颜上没有丝毫暖意，但围绕着她的低气压却彻底消散了，只留下最纯粹的满足感。
  雪见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低下头，继续专心吃着盘中美食。
  与此同时。
  城市另一端，一处单身公寓里。
  哐当！
  一个精美的保温餐盒被狠狠砸在墙上。
  高木瘫坐在冰冷的地板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柜门，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眼泪早已流干，脸上只剩下被恐惧和巨大屈辱煎熬后的麻木与空洞。
  富江冰冷的话语和那双毫无情感的黑眼。
  以及雪见那天真无邪的声音交替在他脑海中炸响。
  恐惧。
  那是刻入骨髓的恐惧。
  但此刻，一种截然不同的情绪正从恐惧的灰烬中疯狂滋生，蔓延，直至吞噬了他所有的感官。
  回想起初次见到富江的扬景，那个明显不是人的怪物，没有头的诡异怪物。
  他为什么会想把她带回家，就像被恶魔迷惑了一样。
  对她生出了爱？
  不，现在是恨。
  是恨。
  深入骨髓，烧灼灵魂的恨意！
  为什么？
  为什么那个怪物可以随意玩弄践踏他的尊严？
  为什么他像个提线木偶一样，为了那份该死的午餐，丢掉了最后一点做人的体面？
  那个冰冷的女人……那个视他为草芥的怪物！
  高木的眼睛死死盯着墙上那片污浊狼藉的痕迹，那是他人生彻底崩塌的象征。
  他的双手神经质地抓挠着冰冷的地面，指甲折断翻起，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
  一个疯狂浓重血腥味的念头，如同毒蛇般无声盘踞在他混乱的大脑深处。
  它需要一个出口。
  它需要一个……终结的方式。
  它需要一个祭品。
  高木的眼神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空洞而危险。
  他极其缓慢地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投向厨房的方向。
  目光最终精准地锁定在惨淡光线中闪烁着冰冷寒光的斩骨刀上。
  那寒光，仿佛映亮了他眼中深不见底的黑暗。
  川上……富江……
  干裂惨白的嘴唇无声地开合着，如同在咀嚼这世上最恶毒的诅咒。
  ……把那个怪物……切碎吧……
  一个只有无尽黑暗和血腥粘稠的欲望，在这破败的房间里无声地成型。
  空气似乎都凝固了，弥漫着铁锈般的腥气和即将爆发的疯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