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小煤球的秘密

  深夜。
  小黑猫安静地卧在她的枕头边，圆溜溜的黑瞳凝视着沉睡中的雪见，然后拱进雪见的怀里。
  雪见在半梦半醒之间，下意识地伸手搂住，它惬意地蜷缩在雪见的怀抱中，发出了满足的咕噜声。
  两个月前。
  一个看似寻常的、阳光过分灿烂的下午。
  附近的咖啡馆后巷，堆满了空的牛奶箱和废弃的咖啡渣袋，空气里弥漫着甜腻与酸腐交织的气息。
  一只瘦骨嶙峋的流浪小黑猫蜷缩在肮脏的纸箱里，饿得奄奄一息。
  它刚出生不久就被遗弃，对世界的认知只有饥饿、寒冷和垃圾箱的气味。
  巷口传来高跟鞋敲击地面的清脆声响，由远及近。
  一个穿着时髦、拎着精致皮革手包的少女走了进来。
  是富江。
  她似乎是在躲避什么，脚步有些急促，眉头紧锁，脸庞带着惯有的不耐烦。
  她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掏出手机拨通电话，匆忙说了句待在家。
  不知道是和谁说的。
  突然，阴影里猛地蹿出一个男人，动作快得像捕食的野兽。
  他戴着棒球帽和口罩，只露出一双布满红血丝的、充满疯狂占有欲的眼睛。
  “富江……终于找到你了……”
  男人的声音嘶哑扭曲。
  “滚开。”
  富江的声音冰冷，带着极致的厌恶，像驱赶一只令人作呕的苍蝇。
  她试图后退，却被男人堵住了去路。
  争执在瞬间爆发。
  男人像被彻底激怒的野兽，猛地将富江推搡着撞向堆叠的牛奶箱。
  箱子轰然倒塌，富江的后脑重重磕在坚硬的砖石棱角上，发出一声闷响。
  鲜血迅速从她黑发间渗出，她甚至来不及发出痛呼，身体便软软地滑倒。
  棒球帽男人喘着粗气，看着地上迅速扩大的血泊，眼中疯狂褪去，瞬间被巨大的恐惧攫住。
  他惊慌失措地环顾四周，随即像拖拽货物一样，粗暴地拉起富江失去意识的身体，踉跄着拖向巷子更深处停着的一辆破旧面包车。
  富江那只价值不菲的皮革手包，被遗落在血泊边缘。
  浓烈的血腥味在闷热的午后空气中弥漫。
  它被这从未闻过的，极具诱惑力的铁锈味刺激得抬起了头。
  求生的本能压倒了恐惧，它挣扎着爬出纸箱，踉跄着靠近那滩仍在缓慢流淌的温热液体。
  它太饿了。
  它伸出小小的舌头，试探性地舔舐了一下。
  一种无法形容的、强烈的冲击瞬间席卷了它！
  那不仅仅是温热的、带着咸腥味的液体。涌入它脑海的，是海啸般的碎片。
  奢华衣帽间里无数镜子的反光，少女捧着草莓大福时傻乎乎的笑脸，男人痴迷又扭曲的眼神。
  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对某个纯净存在的近乎扭曲的占有欲……
  雪见。
  小猫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不属于它的记忆和情感像滚烫的熔岩在它脆弱的血管里奔流。
  富江的血，那些蕴藏着分裂与再生诅咒的细胞，如同贪婪的寄生虫，本能地想要占据这具小小的躯体，将它重新扭曲，重塑身体。
  小猫感到身体内部在撕裂，在膨胀，痛苦使它发出微弱的哀鸣。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焦急、清亮，带着哭腔的呼喊，穿透了它意识里的混乱。
  “姐姐？”
  是雪见的声音！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瞬间刺穿了小猫意识里的混乱与恶念。
  那些属于富江的、冰冷而充满占有欲的记忆碎片，在接触到这个呼唤的刹那，仿佛突然消失。
  富江血液中那无休止的寄生与分裂的诅咒，在听到雪见的声音后，如同遇到了克星，狂躁骤然软化。
  小猫体内撕裂般的痛苦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它本能地循着那声音的方向，挣扎着爬向那只沾满血污的皮革手包。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它钻了进去，蜷缩在冰冷的钱包和一张同样沾血的电影票旁。
  包内狭小的空间隔绝了部分光线，也带来了一丝安全感。
  它透过拉链的缝隙，看到一个穿着高中制服的少女冲进了巷子。
  少女有着与富江惊人相似的美丽轮廓，气质却截然不同。
  阳光勾勒着她惊慌失措的脸庞，那双清澈的眼睛里盛满了纯粹的担忧，正焦急地扫视着狼藉的现场。
  小猫的心脏在小小的胸腔里狂跳。
  它认出来了，这就是记忆碎片里那个富江的妹妹。
  脚步声在巷子中间停下，伴随着惊惶的喘息。
  她看到了散落的耳环，看到了地上凌乱的痕迹，看到了那部屏幕碎裂手机，屏幕上三个刺目的血字——“待在家”。
  “姐姐……？”
  她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小猫躲在黑暗中，透过拉链缝隙看着她模糊的轮廓。
  就在这时，她不小心踢到了它藏身的手包。
  它本能地蜷缩起来。
  身体里属于富江的、冰冷且充满破坏欲的血，在靠近她的刹那，竟奇异般地开始平静，不再狂暴地想要撕裂它。
  “喵～”
  一声细弱的叫唤不受控制地从它喉咙里冒了出来。
  它小心翼翼地探出头，用鼻子蹭了蹭她冰凉的手腕。
  一种本能的、混杂着守护与饥饿的复杂冲动，驱使它想要靠近这混乱中唯一的温暖。
  她愣住了。
  她将小猫小心翼翼地裹进她带着清香的外套里，抱在胸前。
  那里很温暖，心跳声急促而有力。
  它蜷缩着，能感觉到体内那股属于富江的力量。
  在她体温的温暖下，如同被驯服的野兽，渐渐蛰伏下去，与它自身的血液缓慢交融，不再试图将它撕裂成另一个怪物。
  警笛声由远及近。
  雪见抱着它，离开那条小巷。
  回到那个充满她气息的家，她抱着膝盖坐在玄关的阴影里。
  身体里属于富江的记忆碎片又开始不安分地躁动，那些冰冷画面和尖锐恨意想要破壳而出。
  不行。
  它挣脱雪见的怀抱，轻巧地跳上鞋柜，俯视着黑暗中蜷缩成一团的她。
  黑色的猫瞳在暗夜里犹如两点燃烧的微小火焰。
  尾巴尖，带着一种连它自己都不完全理解的固执，悄悄伸下去，轻轻勾住了她冰凉的手腕。
  它不再是那只只知饥饿的流浪猫，也不是富江的复制品。
  它是吞噬了富江之血、承载了她破碎记忆，却又被雪见的力量驯服的……
  某种全新的存在。
  它用冰凉的鼻子，轻轻碰了碰雪见发抖的指尖。
  这个动作，是它笨拙的安慰，也是无声的契约，保护她，靠近这份温暖，守住这个秘密。
  不能让她知道，不能让她卷入属于富江的扭曲黑暗之中。
  至少现在，就在此刻，由它来守护这微弱的光芒。
  所以，它藏进了她的影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