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七章 意识修正

  富江走在前面，姿态优雅从容，高跟鞋踩在光洁的木地板上，发出清脆而规律的声响。

  雪见紧跟在她身后，穿着那身不太适合日常外出的白色连衣裙，脚步有些匆忙，裙摆微微晃动。

  佐藤保持着一段距离，无声地跟在她们后面，心情复杂地看着这一幕。

  穿过宽敞却略显空旷的客厅，走过铺着厚重地毯的长廊，逐渐接近别墅那扇气派的大门。

  越靠近大门，佐藤心中那股莫名的违和感就越发强烈。

  这栋别墅就像一个巨大的、华丽的茧，将一切都包裹其中，与外界隔绝。

  他真的能跟着她们走出去吗？走出去之后，又会是哪里？

  走在前面的富江没有丝毫停顿，径直来到了大门前。

  她伸出手，握住了那门把手，轻轻一拧——

  门开了。

  门外并非预想中的庭院或街道景象，而是一片浓郁得化不开的灰白色雾气，翻滚涌动着，遮挡了所有视线，看不到任何具体的景物，只有一片虚无。

  富江似乎对这片诡异的雾气毫无所觉，她神态自若地迈步，直接走入了那片浓雾之中。

  她的身影在踏入雾气的瞬间，就像一滴墨水融入了大海，轮廓迅速变得模糊、透明，然后……彻底消散不见了。

  没有留下任何痕迹，仿佛从未存在过。

  雪见跟在富江身后，正准备也迈步跨出大门，她的脚步甚至已经抬了起来。

  然而，就在富江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雾气中的那一刻，雪见抬起的脚却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仿佛撞上了一堵无形的墙壁。

  她整个人僵在了门口，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那个想要迈步却未能迈出的姿势，一动不动。

  她脸上那点雀跃和紧张的神色如同潮水般迅速褪去，眼神瞬间变得空洞而茫然，直愣愣地望着门外那片吞噬一切的灰白浓雾。

  一瞬间，雪见好像无法理解眼前看到的景象，也无法理解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佐藤的心猛地一紧，立刻快步上前，来到雪见身边。

  他看着她僵硬的侧脸和空洞无神的眼睛，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

  “雪见小姐？”

  他试探性地低声呼唤，尽管知道她听不见。

  雪见毫无反应，依旧维持着那个诡异的姿势，像一尊被突然定格的雕塑，只有胸口的轻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

  过了好几秒，她才极其缓慢地收回了那只悬在半空的脚，身体也重新站直。

  她脸上的茫然之色更重了，微微歪着头，看着门外那片浓雾，困惑地自言自语：“……姐姐呢？”

  她似乎完全忘记了刚才富江消散的那诡异一幕，只是疑惑姐姐怎么不见了。

  佐藤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疑窦丛生。

  他立刻转身，快步返回别墅内部，直奔二楼书房。

  他猛地推开书房的门，急切地问道：“雏田先生！刚才怎么回事？富江她……出门后就消失了！雪见好像变得很奇怪，她好像不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

  书房里安静了几秒，然后，雏田先生那沙哑而疲惫的声音缓缓响起：“她出不去那扇门的，警官先生。没有任何‘存在’能真正离开这栋别墅。”

  “什么？”佐藤一愣，“可是富江她……”

  “那个‘富江’……”

  雏田先生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不知是针对富江，还是针对他们自身的处境。

  “她并不是真正的富江，甚至不能算是一个完整的独立意识。她只是……雪见记忆中关于‘姐姐’的印象碎片，与这个由执念和痛苦构筑的空间融合后产生的……一个幻影，一个固定程序般的角色扮演者。”

  “她的行为模式是固定的，是基于雪见记忆和期望而产生的。当‘外出’这个指令被触发，她就会执行‘走出大门’这个动作。但大门之外……对于这个空间的所有‘存在’来说，都是虚无，是界限。所以她一旦踏出那条线，就会因为失去‘舞台’和‘锚点’而消散。”

  “那雪见呢？”

  佐藤更关心的是这个，“她为什么停在门口？她好像……记忆又出现了断层？”

  “雪见……”

  雏田先生的声音变得更加低沉，充满了无奈，“她是这个循环的核心，但她同样无法离开。那扇门对她而言，是一道无法逾越的认知壁垒和物理界限。当‘富江’消散，支撑她‘跟随外出’的那个短暂指令和期望就突然中断了，她的意识会出现短暂的……空白和混乱。然后，空间的规则会迅速修正这种‘错误’，将她拉回‘常态’。她会很快忘记这个不协调的片段，或者用合理的想象覆盖它……比如，认为姐姐只是暂时离开，或者自己改变了主意不想去了。这一切都是为了维持这个循环的稳定和……她认知中的‘正常’。”

  佐藤听着这解释，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几乎要将他淹没。

  原来不止是他们这些地缚灵，连富江的幻影和雪见这个核心，都被牢牢困在这栋华丽的监狱里，重复着永无止境的、自欺欺人的戏码。

  没有人能出去。

  永远。

  “那我呢？”佐藤的声音干涩发颤，“我这个外来者呢？如果我走向那扇门，会怎么样？”

  “……我们不知道，警官先生。”

  雏田先生的声音充满了不确定性，“你是一个巨大的变数。也许你会被那片虚无吞噬，也许你会触发无法预料的后果……也许，你根本接近不了那扇门。我们……不建议你尝试。”

  佐藤靠在门框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最后的希望……似乎也破灭了。

  他失魂落魄地离开书房，走下楼梯。

  回到门口时，发现雪见已经不在那里了。

  他寻找了一下，最终在客厅里找到了她。

  雪见正抱着那个旧玩偶，蜷缩在沙发里，眼神依旧有些茫然和困惑，似乎在努力思考着什么。

  她微微蹙着眉，小声地嘀咕：“……刚才……不是说要和姐姐一起出去吗？怎么……又回来了？”

  她歪着头，努力回想，但脑海中的记忆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雾，模糊不清，逻辑无法连贯。

  “好像……本来就是要待在家里的吧……”

  她最终得出了这样一个结论，仿佛说服了自己，眉头渐渐舒展开来，眼神重新变得空洞而平静，只是轻轻地抚摸着玩偶的耳朵。

  佐藤站在客厅的入口，看着雪见独自一人坐在空旷华丽的客厅里，抱着玩偶，安静地沉浸在虚假的安宁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