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有你保佑我呢

  江雪沉默了，心里跟着隐隐作痛。她没有想到，这么温暖细心的一个人，竟然和自己有同样残缺的家庭。
  贺林铮站起身，把烫伤膏塞进江雪军大衣兜里，歪着头逗她：
  “我送你的罐头，你没扔掉吧？罐头可是无罪的。”
  江雪瞬间如梦初醒般后退了一步，拔腿就要冲向灶膛，贺林铮吓了一跳，一把拉住江雪，想说烧了就烧了吧，下次再买给你，却突然看见眼前人憋着满脸的笑意。
  “哈哈哈哈，骗你的！我好好地放在墙角呢！”
  江雪指着不远处一抹黄色笑弯了腰，马尾辫跳来跳去，连发梢都透着得意洋洋的暖光。
  贺林铮看着她那小狐狸样得逞的笑，突然无比庆幸自己没有耽搁时间，及时解开了误会，否则不知道她还要流多少眼泪。
  江雪见贺林铮眉眼弯弯地盯着自己，却不说话，也逐渐敛了笑抿起唇。两人一时无话，四目相对半晌，连昏黄的灯光都染上了层暧昧的意味。
  贺林铮终于意识到自己的失神，清了清嗓子说道：“时候不早了，我送你回家吧。”
  江雪默默点头，抱起黄桃罐头跟着贺林铮出了食堂后门。两人一路上顾左右而言他，但彼此心里都清楚，有什么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从小到大，除了做饭要遵循“好饭不怕晚”的道理，江雪对其他事都没什么耐心。往好听了说，她是做事果断、行动力强，往难听了说，那就是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但在和贺林铮的关系上，她难得地犹豫再三，却始终下不了这个决心。
  原因很简单：自己并不属于这个世界。如果有一天自己回去了，贺林铮该怎么办？
  一大一小两串脚印忽远忽近，雪地咯吱作响，填满两人沉默的间隙。江雪借着路灯的光，偷偷看向贺林铮含笑的侧脸，心中第一千遍暗暗感叹——这人简直完美到，让她连犹豫都觉得是罪过。
  贺林铮注意到江雪的视线，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他也有一箩筐的话在心口翻涌，但却又福至心灵地想起那句“此时无声胜有声”。
  他在心里默默对江雪说道：
  来日方长，我们还有的是时间。
  第二天一早，关秋爽揉着惺忪的睡眼来食堂打豆浆，一眼就看见江雪容光焕发的脸。她忙不迭把脑袋伸进窗口，一脸坏笑道：
  “你看看！让我说中了吧！都是误会！！！”
  “是是是，还是您高瞻远瞩！”
  江雪噙着笑，悄悄往关秋爽碗里加了一大勺白糖，关秋爽心领神会地用勺子迅速搅开沉在碗底的宝贝，一口气喝了个心满意足。
  眼镜男此时风尘仆仆地走进后厨，关秋爽一见他就觉得准没好事。果然，眼镜男抓起江雪做好的素菜窝头狠狠咬了一口，惊为天人的味道瞬间充斥了口腔，镜片后那双小得像是闭着的眼睛“啪”地睁开了。
  眼镜男立刻掏出饭盒猛装窝头，吧唧嘴的同时不忘下指令：
  “那个谁，江雪，你收拾收拾一会也去山上做大锅饭！”
  “好的！！！”
  江雪立刻积极响应，盛了一大碗热气腾腾的豆浆亲自端到眼镜男面前，又往里添了满满两勺白砂糖，对眼镜男笑得如春天般温暖：
  “主任，我听说咱食堂人手不够，需要家属工，我想让我妈来，为咱食堂做做贡献，您看行不？”
  眼镜男眯着小眼睛看了江雪一眼，不置可否地喝了口豆浆。江雪心领神会，一把抢过眼镜男手里满满当当的饭盒，把窝头统统倒回了盆里，又重新给他装了一盒新的。
  镜片后的小眼睛转了转，盯着这盒明显不太一样的窝头，拿起来咬了一口。
  满满当当的猪油渣瞬间在齿间迸发出绝顶的美味，眼镜男愣了几秒才重新开始咀嚼，江雪分明看见他的豆豆眼里闪着泪花。
  “主任，您看行不？”
  眼镜男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嘴角的猪油，香得甚至有些口齿不清：
  “行行行，让她来！咱食堂就缺你妈这样的人才！！！”
  江雪笑得更灿烂了——她为“母亲”量身定制的计划，自此已经实现了第一步：让母亲先拥有一份工作，从经济上突围，一点点逃离江家的牢笼。
  人生苦短，她绝不会对陈秀华袖手旁观。
  早饭过后，江雪跟着工人们坐车进了山，她这才明白了昨天大家说的冰溜子有多壮观。
  远远望去，涵洞里的冰凌层层叠叠，简直就是凝固了的水帘洞。贺林铮带着保卫科众人正鼓捣着准备好的炸药，准备强行把涵洞炸开，这样才能保证木材的顺利运输。
  江雪不无担忧地看着地上的炸药，今天右眼皮总是跳来跳去，惹得她心神不宁。
  她借着给保卫科送热水的机会，悄悄问贺林铮：
  “这炸药保险吗？你到时候可得站远点儿，千万别崩着你！”
  贺林铮却心情很好的样子，含笑的眼睛盯得江雪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放了：
  “放心吧，有你保佑我呢。”
  江雪红着脸点了点头，同手同脚地走了。
  她今天的工作地点就在一个大雪坑里——这是昨天众人合力挖好的“野外厨房”。雪坑里架着临时的灶和铁锅，四个角堆满了冻白菜和土豆，还有人正用马拉爬犁往雪坑里卸着食材。
  “你就是新来的小丫头吧？”一个厨师大姐利落地跳下来，冲江雪打着招呼：
  “腌肉拉到这都冻成冰坨了，一会咱得拿斧头劈开才能下锅，你这小身板儿能行吗？”
  江雪十分爽快地回答：
  “没问题！保证完成任务！”
  不多时，涵洞里的炸药就被放置完毕了，江雪紧紧捂着耳朵，和众人一起默默倒数——
  “三，二，一！”
  “嘭！！！”
  随着一阵巨大的爆破声响彻林场，密密麻麻的冰凌应声而碎，众人欢呼雀跃，江雪远远看着贺林铮带着保卫科众人上前清理，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下了。
  可下一秒，人群突然骚动起来，江雪心里咯噔一下，连忙爬出雪坑，用力挤过人群，大声喊着贺林铮的名字。
  明晃晃的阳光下，她看见贺林铮大步向她的方向走来，大手遮上她的眼睛，语气焦急：“江雪，别看。”
  但已经晚了。江雪已经看见了涵洞里的东西。
  那是一具僵硬发青的男性尸体，静静躺在一片碎冰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