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你别再误会我，我就不疼了

  “你看你这虎口裂的，都和你说过多少遍了，不要逞强，不要逞强！”
  书记办公室里，女人心疼地给贺林铮两手上着药。她早看出贺林铮今晚有心事，但毕竟已经多年未见，她也不好过问。
  贺林铮低着头，半张脸隐在灯光的阴影里，更显得线条抑扬顿挫。女人细细看着这张脸，几年前还弧度圆润，略显稚气，再见面，已经锋利得与父亲如出一辙了。
  女人起身取下暖炉上的铁饭盒和保温壶，揭开烫手的盖子，打卤面和姜汤的辛香瞬间扑了满脸。
  “吃点儿东西吧，这是食堂新来的小厨师做的，味道很好。”
  贺林铮冻结的表情松动了一瞬，他怅然若失地接过打卤面，满盒漂亮的肉酱映入眼帘。
  “我和您不是很熟！不需要您的帮助！”
  江雪决绝的声音在脑海里重复了一遍又一遍，贺林铮怎么也想不通这是为什么。他食不知味地吃完这一盒面，又把姜汤喝了个干净。女人拿起饭盒和保温桶要去刷洗，贺林铮这才回过神：
  “我去洗吧，姐。”
  “姐”这个称呼，贺林铮已经太多年没有用过了。脱口而出的瞬间，几乎烫了他的舌头。
  贺林铮挠了挠头，有些后知后觉的尴尬。
  女人白了他一眼：
  “你手都伤成什么样了，还跟我客气？”
  贺林铮有些抱歉地笑了笑：
  “谢谢。那我先走了，明天还得去炸涵洞。”
  女人用下巴指了指办公桌：
  “对了，这云南白药粉你拿回去接着敷。还是食堂那小厨师告诉我的，说这药对你的伤口有用。”
  贺林铮机械地点点头，两秒后，又突然想到了什么，瞬间抬高了音量追问道：
  “她专门跟你说的？”
  女人有些莫名其妙地看了贺林铮一眼：
  “对啊，怎么了？”
  “她还跟你说过什么？”
  “……没什么啊，哦，还问了下我姓什么……哎，你跑什么啊？”
  贺林铮已经拿着药粉跑出了办公室，声音远远甩在身后——
  “没什么！谢谢姐！！！”
  关秋爽憋了一晚上，实在忍不住，还是小心翼翼去问江雪：
  “哎，你刚才跟贺林铮说的那句，会不会太过火啦？”
  江雪头也不抬地忙着给餐具归位：
  “我没得选。总不能眼看着大家议论他作风有问题吧。”
  “但是我看他是真心想帮你诶！人家自己都没把这闲话放心上，你还替人家担心啥？要我说啊，你就是放错重点了！”
  江雪一样样仔细检查着食堂设施，确认无误后吹熄了最后一盏煤油灯，在一片黑暗里叹了口气：
  “别瞎说，人家没准过了年就和戴书记结婚了呢。”
  关秋爽嘟囔道：
  “我还是觉得不对。就算是脚踏两条船，他也不可能当着你的面吧！这里边肯定有点儿啥误会！”
  江雪不抱希望地摇了摇头——询问戴书记的姓氏，已经是她能做的最出格的事了。
  她和贺林铮毕竟不是一个年代的人，自己早晚都要回去。就这样走散了，也许是天意呢。
  “你先回吧，我待会儿再回去。谢谢你今天帮我这么多忙。”
  关秋爽见江雪完全不想再讨论此事，只好偃旗息鼓，一把拉开后门，却突然看见了什么，赶紧捂住嘴防止自己尖叫出来。
  “……那啥……我先回啦！明天我要是没啥事儿，就还来给你打下手！”
  江雪背对着后门点点头，她不想让关秋爽看见自己不争气的眼泪。轻巧的踩雪声逐渐远去，江雪却始终没听见关门的声音。
  她胡乱抹了抹脸，正想转身去关，却猝不及防撞进了一个微凉的怀抱。
  经过了庄彪傍晚的纠缠，江雪心里瞬间警铃大作。她骇然睁大了双眼，尖叫声挤在喉咙口将发未发，却在此时终于借着门外的灯光看清了眼前人的脸。
  贺林铮呼着白气，满眉满眼的冰霜，随着睫毛眨动簌簌落下。他低头看着江雪泪痕半干的脸颊，一瞬间已经什么都明白了。
  江雪立刻后退一步，与贺林铮拉开距离，别过头去仔细擦掉脸上的眼泪。贺林铮默默关了后门，伸手重新点燃了煤油灯，小小的火苗气鼓鼓地涨大，两人再次被昏黄温暖的光线所包围。
  贺林铮认真看着江雪，一秒都没有再耽搁，干脆利落地开口：
  “书记是我亲姐姐，都怪我今天太忙，没来得及跟你说。”
  “……”
  江雪张口结舌——短时间内这么大的信息量，让她的脑子直接冒了烟，脸也当场烧了个透。
  她本来脑补了无数种可能——贺林铮也许是来甩给她一纸结婚请柬、顺便告别的，或者是来怒斥她大庭广众下不给自己面子的，甚至是来给她洗脑、告诉她“弱水三千，他非要取两瓢饮”的……
  可她唯独没想到，这个贺林铮就这么直愣愣跑来，拖着在涵洞累了一天的身体，冒着风雪忍着伤口痛，连多一晚都不愿意拖，就为了告诉她：自己和戴书记是亲姐弟，她脑补的那些全错！大错特错！！！
  江雪刹那间委屈得想哭，又高兴得想笑，她咬着嘴唇憋出一句：
  “你……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贺林铮叹了口气，蹲下身子，伸手拉过江雪的手腕，看着那处烫伤喃喃自语：
  “我再不说，某人怕不是要把两条胳膊都烫熟了？”
  贺林铮像变戏法一样从兜里掏出烫伤膏，轻轻涂上江雪已经破了皮的创面。江雪却盯着贺林铮虎口药粉下隐隐露出的血色，不忍地问道：
  “你的手……很疼吧。”
  贺林铮顿了顿，抬起头冲江雪狡黠地眨了眨眼，睫毛上的霜化成了亮晶晶的小水珠：
  “你别再误会我，我就不疼了。”
  江雪顿觉脸上再次烧开了水，她支支吾吾地为自己辩解：
  “你姓贺，她姓戴……谁能想到……”
  贺林铮轻轻吹着江雪的烫伤处，平静地解释道：
  “我们父母已经分开十几年了，她跟着父亲，我跟着母亲。我本来叫戴林铮的，七岁那年，随母姓改成了贺林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