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迟到的旧人

  这是最理性、付出代价最小的最优解。
  然而方启拒绝了这份理性，选择了风险并存的道路。
  “诺艾尔的计划…终究落空了。”
  黑猫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遗憾，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
  她尊重方启的选择，或者说，她理解这份不愿牺牲他人的执着。
  “方启。”
  黑猫少女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我们会在终极之地等你。”
  她缓缓抬起手，指尖再次萦绕起命运的光晕。
  “当你离开此地之时，时间的长河将因位格的差异而错位。”
  “可能对我们而言只是踏出一步的刹那，对你而言已是亿万年孤寂的煎熬。”
  “也可能你只在这里思索了一瞬，我们已在终极之地等待了许久。”
  “但无论如何——”
  “只要你方启，真能凭借自己的力量挣脱这座囚笼……”
  “那么，在你成功脱困的‘那一刻’，必将直接降临于我们抵达‘终极之地’的‘下一秒’！”
  “这是命运的牵引，也是我对你归来的承诺！”
  嗡！
  一道无形的波纹以她指尖为中心荡漾开来，瞬间扫过方启、扫过水晶、扫过这片无尽的尸骸宇宙。
  波纹消失后，仿佛什么都没有改变，却又好像有什么不可撼动的“未来可能”被悄然锚定。
  方启用眼神传递出理解与感激。
  虽然他无法说话，但那上下移动的眼球清晰表达了“点头”的含义。
  “我们走。”
  黑猫少女不再犹豫，果断地对楚昭昭说道。
  她伸出白皙的手，对着凝固的猩红虚空猛地一划！
  滋啦——！
  一道狭长、边缘闪烁着不稳定幽光的空间裂隙被强行撕开！
  裂隙对面，隐约传来亿万蝴蝶无声振翅的诡异波动——那是终极之地的气息！
  “这是我们与萨卡恩的契约，不可违背。”
  “等等！方启！”
  楚昭昭最后深深看了一眼水晶中那个被钉在永恒囚笼里的身影，眼中充满了不舍、担忧，但更多的是对方启那份决绝的信任。
  她相信他一定能出来！
  一定会如约而至！
  下一秒！
  黑猫少女拉着楚昭昭，一步便跨入了那道散发着终极气息的空间裂隙之中！
  裂隙如同贪婪的巨口，瞬间吞噬了她们的身影，随即猛地闭合、消失！
  ……
  终极之地。
  凝固的猩红虚空，永恒的死寂。
  亿万只托着扭曲痛苦人头的蝴蝶，无声地悬浮着，构成一幅宏大而亵渎的静止画卷。
  嗡！
  空间毫无征兆地泛起涟漪。
  黑猫少女拉着楚昭昭的身影，骤然出现在这片猩红的背景之中。
  死寂被打破。
  无数凝固在空中的人面蝴蝶，仿佛被激活的机器，瞬间重新开始了它们无声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振翅！
  无数张空洞淌血、无声哀嚎的面孔齐刷刷地转向了突兀出现的两人！
  一种无形的、冰冷而充满审视的巨大压力，弥漫开来。
  仿佛这片空间的主人，正在无声地询问。
  你们带回来的“钥匙”呢？
  楚昭昭被这突如其来的恐怖景象和无声的压力冲击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吐出来。
  她强忍着不适，死死抓着黑猫少女的手臂，眼神却焦急地扫视着周围凝固的猩红虚空！
  下一秒！
  方启在哪里？
  不是说好他脱困后会立刻出现在她们抵达的下一秒吗？
  黑猫少女的神情却异常平静。
  她没有理会周围那亿万道无声的“注视”，也没有立刻回应萨卡恩无形的质问。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赤足踏在无形的猩红“地面”上，幽深的猫瞳如同最精密的计时器，默默计算着什么。
  一秒钟过去了。
  两秒钟过去了。
  三秒钟……
  就在楚昭昭的心几乎要沉入谷底，怀疑那命运锚定是否失效时——
  嗡——！！！
  就在距离她们不足三步之遥的猩红虚空中！
  空间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剧烈地扭曲、荡漾！
  紧接着，一道由无数混乱像素和狂暴数据流构成的、边缘不断闪烁撕裂的传送门，被一股蛮横到不讲理的力量硬生生撕开！
  传送门中，一个模糊的、由方块构成的身影，带着一种仿佛穿越了无尽岁月、历经了兆亿次挣扎才得以脱困的、疲惫却又无比桀骜的气息——一步踏出！
  他稳稳地落在那片凝固的猩红之上，刚好站在黑猫少女计算的坐标点，出现在她们抵达终极之地的——下一秒！
  方块构成的脸上，像素化的嘴角似乎向上扯了扯，像是在笑。
  苍穹之上，那由纯粹亮红光流构成的、巨大无匹的蝴蝶之神——萨卡恩的轮廓，无声地显现。
  祂那绚丽的蝶翼似乎极其轻微地……拂动了一下。
  一股混合着古老契约即将履行、古老门扉即将开启的宏大波动，无声地笼罩了整个终极之地。
  亿万只人面蝴蝶，如同接收到了最终的指令，开始了更加狂热的、无声的飞舞！
  它们的翅膀扇动，千万颗痛苦的头颅开合，亿万道无声的哀嚎意念汇聚，最终形成了一曲宏大而扭曲的、直接在灵魂层面奏响的颂歌：
  【蝶兮，蝶兮，舞玄穹！】
  【钥兮，钥兮，终临踪！】
  方启揉了揉自己的眼睛，甩掉那份因强行撕裂空间而产生的眩晕。
  他抬起头，巨大的、由纯粹亮红光流构成的蝴蝶之神萨卡恩，无声地散发着古老而莫大的威压。
  那种强烈的、挥之不去的熟悉感，如同幽灵般再次袭上方启的心头。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方启猛地低头，看向黑猫少女！
  无论是黑猫少女还是萨卡恩，那份源自本能的熟悉感绝非错觉！
  黑猫少女仰望着悬浮于空的方启，黑色的裙摆纹丝不动。
  面对质问，她的声音平静得如同深潭：“萨卡恩寻求降临现实维度。”
  “但祂的囚笼与深红之王不同。”
  “深红之王是被‘时间’的叙事封印。”
  “而萨卡恩……是被‘事件’的闭环禁锢。”
  “一个注定无法自行打破的闭环——除非有一位能超越时间与空间界限的‘钥匙’，亲自抵达这终极之地！”
  超越时间与空间……方启咀嚼着这个词。
  他的玩家叙事、创造模式权限、以及刚刚挣脱无穷之下的经历，似乎都指向了这个定义。
  没有再多问，方启猛地抬头！
  化作一道流光直冲霄汉！
  萨卡恩那庞大无匹的身影看似近在眼前，却又仿佛处于无穷远的时空彼岸！
  一种无形的、排斥一切接近的规则壁垒横亘在前！
  然而方启却瞬间移动，直接无视了空间的尺度，瞬间突破了那片“不可抵达”的领域，直接出现在了那由纯粹亮红光流构成的、巨大蝴蝶的“面前”！
  近距离的“面对面”！
  萨卡恩那由光线编织的、不断变幻的瑰丽蝶翼近在咫尺！
  每一道流动的光线都仿佛蕴含着宇宙的生灭、思想的潮汐！
  那股源于精神本源的、庞大而古老的共鸣感，如同洪钟大吕，狠狠撞击在方启的灵魂！
  这蝴蝶的形态……
  一个模糊的记忆在方启脑海中闪现！
  “萨卡恩？”
  方启的声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像素化的脸庞死死“盯”着那近在咫尺的萨卡恩：“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
  萨卡恩没有回应。
  祂似乎没有独立的意志，或者祂的意志早已与这终极之地的规则融为一体。
  祂只是遵循着某种设定好的程序。
  祂那由纯粹光芒构成的、巨大而绚丽的蝶翼，开始以一种恒定的、充满韵律的节奏，缓缓扇动。
  同时，整个宏伟的光之躯体，开始无声地向着方启靠近！
  一股难以言喻的巨大危机感紧瞬间攥了方启的心脏！
  不是物理层面的威胁，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要被同化、被分解、被吸入某种永恒精神漩涡的窒息感！
  “站住！别靠近我！”
  方启厉声喝道，上帝之杖与命令方块同时爆发出刺目的光芒！
  “你见我到底要做什么？进入现实世界？为什么？”
  连珠炮般的质问，如同石沉大海！
  萨卡恩的靠近没有丝毫停滞！
  那纯粹的精神光辉如同温暖的潮汐，却带着消融万物的恐怖力量，眼看就要将方启彻底吞没！
  删除实体的终极指令瞬间发动！
  惨白的光芒瞬间笼罩了萨卡恩那庞大的光辉之躯！
  然而—— 嗡！
  指令的白光如同穿透了虚无的幻影，毫无阻碍地从萨卡恩庞大的光之躯体中穿透而过，消失在猩红的虚空深处！
  萨卡恩的形体没有丝毫变化，依旧在向他靠近！
  祂纯粹由光流构成的蝶翼边缘，甚至轻柔地拂过了上帝之杖的杖尖！
  没有触感，却带来一种灵魂都被灼烧的悸动！
  “该死！”
  方启瞳孔骤缩！
  瞬间明白了！
  深红之王是实体的邪恶，是痛苦叙事的化身！
  而萨卡恩……祂是精神的异端！
  是纯粹精神叙事的终极聚合体！
  祂没有物质意义上的“实体”！
  祂本身就是一种“现象”，一种“规则”，一种“思潮的终极形态”！
  删除实体指令的目标是“实体”，但是萨卡恩根本没有实体。
  与此同时，天空中的萨卡恩仍保持着静止的姿态，遮天蔽日的蝶翅却在以肉眼无法察觉的频率颤动。
  “呼……呼……”
  方启的呼吸变得粗重，瞳孔收缩成危险的针状。
  他盯着萨卡恩的眼睛，光辉组成的眼睛中，仿佛正在冷漠的打量着他。
  那是萨卡恩的意志，她在警告，却没有真的动手。
  “不对……不对！”
  方启的身体突然消失。
  下一秒，他已经出现在黑猫少女和楚昭昭身边，左手紧紧箍住黑猫少女的腰，右手将楚昭昭护在胸前，肌肉因为过度紧绷而泛起青筋。
  两人只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耳边传来空气被撕裂的尖鸣，等反应过来时，已经站在数百万公里外的废墟上。
  “怎么了？”
  楚昭昭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颤音，她抓住方启的手臂。
  黑猫少女则皱着眉抬头看向天空，尾巴上的毛微微炸起，耳尖因为紧张而发红：“她的气息……和我记忆里的某个人很像。”
  方启没有回答，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萨卡恩身上。
  那只巨大的蝴蝶仍悬在天空中，原本鲜艳的红色，此时却给方启一种熟悉的颜色。
  方启的心跳突然漏了一拍，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模糊的画面。
  小时候，母亲坐在床头给她讲故事，手腕上的红色蝴蝶纹身会发出微弱的光，像落在皮肤上的星星。
  “小黑？”
  方启转过头，看向黑猫少女，试探着叫了一声，声音里带着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
  黑猫少女转过头，疑惑地看着他：“你为什么这么叫我？”
  但下一秒，她的瞳孔突然收缩。
  方启的语气，像极了记忆中那个模糊的身影，那个在她耳边轻轻叫她“小黑”的人。
  方启猛地站起身，死死盯着萨卡恩。
  此刻，萨卡恩的形象正在慢慢模糊，像被水浸湿的画纸，蝶翅的轮廓逐渐与记忆中的纹身重叠。
  “母亲？”
  方启的声音像蚊子叫，却带着排山倒海的情绪。
  他的身体在发抖，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滴在地上，砸出一个个小坑。
  天空中的萨卡恩突然动了，她的蝶翅轻轻煽动了一下，无数光华下落，却没有带来毁灭的力量。
  相反，每一到光华都带着温暖的气息，像母亲的手，轻轻抚过他的脸颊。
  此刻，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只有风在吹过废墟的声音，还有方启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母亲……”方启的声音突然提高，带着哭腔。
  萨卡恩的蝴蝶形象开始模糊，与记忆中的一抹纹身重叠……
  方启终于全部都想起来了。
  怪不得看黑猫少女就很熟悉。
  怪不得看萨卡恩也有熟悉的感觉。
  这蝴蝶……不正是母亲身上的纹身吗？
  方启依稀还记得，母亲年轻的时候和父亲一样，都是比较痴迷古惑仔的老一代人。
  两人因为打架结识，混在了一起，最后定情，一起纹了纹身。
  而母亲纹的就是红色蝴蝶，父亲纹的则是一个蓝色的扑棱蛾子。
  穿越三千年时间，自己的母亲没有死，而是变成了被流放在终极之地的蝴蝶之神。
  那黑猫少女……
  方启转过头，正和黑猫少女对上视线。
  对视的一瞬间，方启就决定了，黑猫少女百分之百也想起了他。
  她，是当年方启收留的流浪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