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0章 欲拒还迎

作者:刘杀千刀的
  徐渭这一声幽幽长叹,在茶香氤氲的书房内缓缓荡开,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落寞与苍凉,与他平日那份绍兴狂生的疏放姿态截然不同,倒像是个前路迷茫而扪心自问的失意人。

  “府台大人有所不知啊……”徐渭目光低垂,凝视着杯中载沉载浮的茶叶,声音也低沉了下去,“在下这上海同知,看似位列佐贰,掌管实务,在旁人眼中或许有几分权柄风光。然则……根基浅薄,如浮萍无依啊。”

  他抬起眼,看向王守拙,眼神复杂,既有坦诚,更有一种深藏的忧虑:“陈子恒……靖海侯爷,他自有圣眷傍身,简在帝心,纵一时离了上海,亦是超品勋贵,未来不可限量。可徐某呢?”

  他自嘲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满是苦涩:“徐文长连个举人的功名都没有,不过一介白身幸进,全赖侯爷当年赏识提拔,方有今日。如今侯爷远在京城,上海这摊子事,看似繁花似锦,实则暗流涌动。下官身处其间,战战兢兢,如履薄冰。将来若真有风云变幻,侯爷自有通天之路,可徐某……唉,前程茫茫,如雾里看花,着实心中难安呐。”

  这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幸进之臣”在失去最大靠山后,对自身前途的深深忧虑和不安,表露无遗。

  王守拙仔细听着,观察着徐渭脸上每一丝细微的表情,心中之前那种“豁然开朗”的感觉愈发清晰。

  原来如此!原来根子在这里!

  他先前种种不解,此刻仿佛都有了答案。

  为何徐渭对他这个空降的上司如此配合?甚至有些“配合”得过了头?

  并非全然是恪尽职守,或是对陈恪留下的规矩有多么死心塌地,更深层的原因,恐怕是徐渭在为自己铺路!

  陈恪离沪赴京,虽晋升侯爵,看似荣宠,但明眼人都看得出,那是明升暗降,离开了经营多年的根基之地。

  在波谲云诡的京城,是福是祸犹未可知。

  至少短期内,陈恪对上海的影响力必然大减。

  而他徐渭,功名不显,出身寒微,最大的依仗就是陈恪。

  如今靠山似乎有些“遥远”和“不稳”,他自然要为自己的未来考虑。

  积极配合自己这个新任知府,稳住局面,展现能力,甚至……暗中向有可能成为新靠山的势力示好,岂不是最明智的选择?

  人未有不为自己谋者,此乃天性,无可厚非。

  王守拙自觉窥破了徐渭的心事,之前对徐渭“过于顺从”的警惕和疑虑,顿时消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洞悉人心”的了然,甚至生出一丝“此人倒也识时务”的欣赏。

  经过他自己这番有理有据的“推理”,徐渭形象在他心中彻底立体起来:一个有才干、有野心,却因出身所限而深感不安的能吏,在旧主前景不明时,开始本能地为自己寻找新的依托。

  这完全符合官扬常态,真实得不能再真实了。

  人总是这样,对于别人灌输的想法心存警惕,但对于自己“思考”后得出的结论,却深信不疑,甚至将其视为自己的智慧与洞察。

  王守拙此刻便是如此,他不仅相信了徐渭的“彷徨无助”和“可被拉拢”,甚至隐隐生出一丝“棋高一着”、“洞察先机”的得意。

  他觉得自己看穿了徐渭华丽官袍下的惶恐,把握住了这个关键人物的命门。

  书房内一时陷入了沉默,只有红泥小炉上茶壶发出的轻微“咕嘟”声。

  王守拙把着温热的茶杯壁,沉吟良久,沉浸在了徐渭所描述的那种不确定感中。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仿佛从自己的思绪中回过神来,略带歉意地笑了笑,端起茶杯掩饰般地呷了一口,道:“呃……呵呵,失礼,失礼。听文长兄一席话,推心置腹,亦让守拙感触良多,想起些宦海浮沉的旧事,一时竟失神了。见谅,见谅。”

  他放下茶盏,神色变得郑重而诚恳,目光直视徐渭,语气带着宽慰与鼓励:“不过,文长兄实在不必过于忧虑,乃至妄自菲薄。功名一道,虽有定规,然绝非衡量贤能的唯一标尺。

  以文长兄之大才,经世致用,调理阴阳,这上海今日之繁盛,兄台居功至伟,此乃有目共睹之事实!正所谓‘锥处囊中,其末立见’。

  似兄台这等栋梁之材,无论身处何地,担任何职,皆能熠熠生辉,必不会埋没于尘壤之中。守拙深信,以兄之能,前途断不会仅限于此上海一隅之地。”

  这番话,看似是泛泛的安慰与夸赞,但“无论身处何地,担任何职,皆能熠熠生辉”一句,已是近乎赤裸的暗示和承诺了。

  意思很明白:只要你徐文长跟着我们干,以你的才能,将来必有更好的前程,何必死守着那个前景未卜的陈恪?

  王守拙说完,便不再多言,只是平静地看着徐渭,等待着他的反应。

  他相信,以徐渭的聪明,绝不会听不懂这话中的深意。

  徐渭闻言,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脸上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挣扎之色。

  他没有立刻接话,也没有表现出被赏识的欣喜,反而是眉头微蹙,目光再次落回杯中沉浮的茶叶,仿佛内心正在进行着激烈的交锋。

  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放下茶盏,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府尊大人金玉良言,推心置腹,徐某……感激不尽。大人赏识之情,知遇之恩,文长铭感五内。只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最终还是带着几分无奈道:“只是,徐某虽不才,亦知‘忠义’二字。靖海侯对徐某,有知遇之恩,若非侯爷,焉有徐某今日?如今侯爷虽在京师,然上海基业,乃其心血所聚……有些事,徐某若为之,恐……恐有负故人所托,于心难安啊。”

  他没有断然拒绝,而是提出了“忠义”和“于心难安”的顾虑。

  这种反应,在王守拙看来,非但没有减弱徐渭的可信度,反而让其形象更加真实、立体。

  若徐渭立刻欢天喜地、纳头便拜,那才值得怀疑。

  此刻这种因旧恩而产生的犹豫和挣扎,恰恰证明他并非见利忘义、毫无底线的小人,也说明他对陈恪确实存有几分真情实感,这反而让王守拙觉得更加可靠——一个重感情、有底线的人,一旦真正归心,才会更值得信任和倚重。

  王守拙心中大定,脸上露出理解乃至赞赏的神色,连忙摆手道:“文长兄重情重义,守拙佩服!此正是君子之风,岂是那些趋炎附势之徒可比?守拙方才之言,绝无让兄台做那背信弃义之事的意图,兄台切莫误会。”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更加推心置腹:“守拙之意,是觉兄台大才,当有更广阔之天地施展抱负。如今朝局,虽有波澜,然首辅徐阁老虚怀若谷,求贤若渴,最是看重如文长兄这般有实干之才的俊杰。

  兄台如今恪尽职守,稳定上海,于国于民便是大功,于徐阁老眼中,亦是难得之干才。将来若有机遇,徐阁老乃至朝廷,又岂会吝于褒奖擢升?此乃顺势而为,水到渠成之事,又何须背弃何人?”

  他巧妙地将“投靠”转化为“顺势而为”,将“背叛”淡化为“水到渠成的褒奖”,既给了徐渭台阶下,又再次明确了抛出的橄榄枝。

  徐渭听罢,沉默良久,脸上的挣扎之色稍缓,但并未完全散去。

  他最终只是端起已经微凉的茶,一饮而尽,仿佛借茶水平复心绪,然后对王守拙拱了拱手,语气依旧带着几分复杂:“府尊大人一番苦心,金玉良言,徐某……需细细思量。今日大人之言,徐某谨记于心。”

  见徐渭没有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是表示“需细细思量”,王守拙心中不怒反喜。这正是他预料中最好的结果——太快答应反显虚伪,此刻的犹豫和需要时间考虑,才最是真实可信。

  他深知,对于徐渭这样心高气傲又重情义的人来说,迈出这一步需要时间和心理建设。

  自己不能逼得太紧,否则可能适得其反。

  今日能让他吐露心声,并初步接受自己的暗示,已是大获成功。

  于是,王守拙见好就收,立刻哈哈一笑,主动将略显沉重的话题引开:“呵呵,好!此事关乎文长兄前程,自当慎重。今日守拙前来,本是讨杯茶喝,与兄台闲话散心,倒是聊得深沉了。来来来,不说这些了,莫要辜负了这上好狮峰。”

  他亲自执壶,为徐渭重新斟满热茶,语气轻松地转换了话题:“说起来,前日偶得一幅文徵明的山水小品,笔意疏旷,颇有倪瓒遗风,只是其中一处皴法,守拙看得不甚明白,久闻文长兄于书画一道鉴赏精绝,正要请教……”

  徐渭也顺势收敛了情绪,脸上重新挂起那种名士的从容笑意,接口道:“哦?文衡山的小品?那可是难得!大人快快道来,是哪一处皴法?可是效法云林居士的折带皴?”

  两人心照不宣,仿佛刚才那番触及核心的试探与交锋从未发生过,话题迅速转向了风花雪月、书画琴棋这些士大夫间最安全也最显品味的雅事。

  接下来的小半个时辰,书房内气氛融洽,谈笑风生。

  两人从文徵明聊到沈周,又从吴门画派谈及松江书风,偶尔也点评几句时下流行的戏曲小说,仿佛只是一对志趣相投的文人雅士在品茗清谈。

  王守拙妙语连珠,显出其并非徒有虚名的官僚,亦有深厚的学养底蕴。

  徐渭更是才思敏捷,引经据典,时有点睛之论,尽显其江南才子的本色。

  然而,在这看似和谐融洽的表象之下,两人的心思却各不相同。

  王守拙心中畅快,自觉今日不虚此行。

  对他这个上海知府而言,简直是“山穷水尽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他原本以为上海是铁板一块,自己这个知府做得束手束脚,前途黯淡。

  没想到,最大的突破口就在眼前!

  徐渭的可拉拢性,以及其内部与李春芳等人的明显裂痕,让他看到了彻底掌控上海并借此功绩更上一层楼的巨大希望!

  这怎能不让他心潮澎湃,感觉曙光在前?

  而徐渭,表面谈笑自若,应对自如,心底却是一片冰冷的清明。

  他精准地操控着谈话的节奏和氛围,如同一个最高明的钓者,既抛出了诱饵,又掌控着收线的力度,让王守拙这条“大鱼”在自以为是的推理中,一步步咬紧钩子,还沾沾自喜以为是自己发现了机遇。

  所有的抱怨、犹豫、挣扎,都是精心设计的戏码,既要让对方相信,又要掌握好分寸,不能过火。

  窗外,天色不知不觉暗了下来,冬日的白日本就短暂。

  一名徐府仆役轻手轻脚地进来,剪亮了烛火,又为茶壶续了热水。

  跳跃的烛光映照着两人的脸庞,在墙上投下晃动的影子。

  王守拙见时候不早,便适时起身告辞:“与文长兄一席谈,如饮醇醪,不觉日之将夕。今日叨扰已久,守拙也该告辞了。”

  徐渭也连忙起身,执意相送:“府尊大人说哪里话,您能来,是下官的荣幸。今日聆听教诲,茅塞顿开,受益良多。”

  两人客气着走出书房,徐渭亲自将王守拙送至二门之外。

  临别时,王守拙握着徐渭的手,又意味深长地低语了一句:“文长兄,今日之言,出得我口,入得你耳,望兄台细加斟酌。守拙在沪,诸多事宜,还需仰仗兄台鼎力相助。他日若有所需,或有所决,随时可来府衙寻我。”

  “一定,一定。府尊大人慢走。”徐渭躬身相送。

  望着王守拙的轿子消失在暮色渐合的巷口,徐渭脸上那谦逊温和的笑容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平静,哪里还有半分方才的迷茫与犹豫。

  他转身回府,对候在一旁的老管家淡淡吩咐了一句:“关门吧。没有我的吩咐,任何人来,一律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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