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裴语淑番外4：自讨苦吃

  “当然不是！”伊蒂安生怕裴语淑直接驾车离开，都顾不上开车门，双手抵在车窗边缘一个用力就跳了进去，急切地抓住裴语淑的肩膀，“我怎么可能把你当下属？我只是——我只是——”
  不知道为什么，顶着裴语淑那过于冰冷的视线，伊蒂安的解释怎么都说不出口了。
  裴语淑也不需要她解释，几个呼吸之间，语气已经和缓许多，她说：“下车吧，我今天还有事，刚刚的事情我也有责任，反应太过激了，你不用放在心上，等我有空了请你吃饭。”
  说完，裴语淑甚至还对伊蒂安笑了笑，仿佛刚刚的爆发只是伊蒂安的一场噩梦——不，不对，现在才是噩梦。
  裴语淑这哪里是给她找台阶？这分明就是在和她划清界限！
  “不，你没有责任，是我的问题。”伊蒂安语气艰涩，她不是个喜欢认错的人，布雷奇斯大多傲慢乖张，认错会让她们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羞耻感，她们只会蛰伏，却不会真正认为自己有错。
  起码伊蒂安从不认为自己有问题。
  但现在，她冥冥之中意识到，如果她就这么任由裴语淑息事宁人的话，那么她和裴语淑就真的完了。
  虽然也不是不可以把裴语淑抢回家锁在城堡里关一辈子，但那不就是她和裴语淑彻底玩完以后的结局吗？不到万不得已，伊蒂安不希望她和裴语淑走到这一步。
  她希望裴语淑可以亲近她信任她依赖她，就像裴语淑对那什么芷君一样——不，要更亲密，更信任，仿佛她们就是一个整体，没有任何人能挤进她们两个之中。
  ……就像，两年前的伊蒂安和裴语淑一样。
  裴语淑没有说话，只沉默地看着她。
  伊蒂安在那双眼睛里看到了灰败、困惑与审视，一时间伊蒂安甚至觉得自己回到了两年前，那时候裴语淑也是这么看她的——仿佛站在裴语淑面前的不再是她的至交好友暗恋对象，而是一个披着伊蒂安外壳的怪物。
  伊蒂安不可避免地感到恐慌。
  “对不起，”布雷奇斯的新任家主第一次低下她傲慢的头颅，“我不是故意向你发火的，我只是——太嫉妒了——”
  伊蒂安语气颓然：“我嫉妒她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得到你的关注，我嫉妒她可以肆无忌惮地靠近你伸手就能触碰你，我嫉妒她可以让你毫不设防。”
  “她对你而言是特殊的。”
  “而我却无论如何都不能靠近你。”
  “语，”伊蒂安抓住裴语淑的肩膀不自觉地用力，眼底多了些焦灼的痛苦，“我知道你其实从未原谅过我，我知道你或许根本不想看到我，但两年前的事情不是你看到的那样，我信你，我怎么可能不信你？”
  “只是那个时候那群混蛋盯上了你，太危险了，我不知道能不能护住你，我甚至不知道最后的赢家会不会是我，我只能将你送回去，我只希望你能得到绝对的安全，我——”
  说出来了。
  伊蒂安都有些恍惚。
  这张牌本应作为她的致胜法宝在最关键的时候亮出，但现在只能成为她乞求挽留裴语淑的工具。
  但让她没想到的是，裴语淑打断了她的话。
  她说：“我知道。”
  那一瞬间，全世界仿佛都被消了音，伊蒂安的嘴巴张张合合却没吐出一个字，最后只困惑地、不可思议地、极小声地反问：“……你知道？”
  事情似乎突然就脱离了她的掌控，伊蒂安很快意识到自己问了一个十分愚蠢的问题，她张口想要阻止裴语淑，但已经来不及了。
  裴语淑笑了笑，语气很轻，像风，仿佛随时可以消散于天地中。
  她说：“伊蒂安，我不是傻子，或许当时深陷局中我不能理解，但两年的时间，七百多个日日夜夜，足够我把那几天发生的事情抽丝剥茧、反复咀嚼无数遍了。”
  “我知道你想保护我，但那又怎么样呢？”
  裴语淑突然凑近伊蒂安，伊蒂安的鼻尖几乎可以碰触到裴语淑的鼻尖，这么亲密的距离明明是伊蒂安梦寐以求的，现在她的注意力却完全不在这方面。
  她看着裴语淑的眼睛，愤怒的，冰冷的，痛恨的——噩梦似乎真的变为现实了，她真的在裴语淑的眼睛里看到了恨意。
  “你有问过我的意见吗？”
  “如果你把实情告诉我，难道我会拒绝你的安排，坚持要留在当地做你的绊脚石吗？”
  “伊蒂安，你真的有信任过我吗？”
  裴语淑的声音很轻，听不出什么质问的意思，却让伊蒂安觉得冷。
  她张口，试图向裴语淑解释，她想说她不能确保自己一定会赢，如果输了她一定会死，她不想她的死成为束缚裴语淑的工具。
  她和裴语淑相识四年，她亲眼见证裴语淑是怎么从那个敏感羞涩的小姑娘长成如今这般亭亭玉立如松柏的模样，她知道裴语淑对自由的向往与追求，她希望裴语淑无论什么时候都能自由地飞。
  裴家是关不住裴语淑的，伊蒂安很确定这一点，所以才会放心让裴家把人接走。
  如果她死了，反正她早已和裴语淑决裂，裴语淑应该也不会太伤心；
  如果她还活着，那她一定会去找裴语淑，和对方解开误会，冰释前嫌。
  伊蒂安从不觉得自己的计划有什么问题，直到在这一刻，她对上裴语淑的眼睛，却发现这些为自己辩驳的话，她怎么都说不出口。
  她说：“我很抱歉，但——”
  裴语淑堪称强硬地打断她：“伊蒂安，我们重逢那么久，这是你第一次向我道歉。”
  伊蒂安一怔。
  “我不接受，”裴语淑打开车门，一字一顿，“现在，给我滚下去。”
  *
  Z市。
  向卓阳抢过裴语淑手里的鱼食，道：“这些锦鲤都是陆明辉精挑细选的，你要是再给它们撑死了，他一定会找你算账。”
  裴语淑悻悻地收回试图抢鱼食的手，她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稀里糊涂地来了Z市，反正等她反应过来，她已经见到向卓阳了。
  “说说吧，”向卓阳扔给她一个橘子，“和那位大小姐说开了？”
  裴语淑楞了一下，不可思议道：“为什么是说开了不是吵架了？正常人都会怀疑我们吵架了吧？”
  “你可不是什么吵架后会跑路的人，”向卓阳慢条斯理地剥开手里的橘子，“更何况，有我指导，那位大小姐凭什么敢和你吵架？”
  裴语淑：“……”
  很想反驳，但想想这段时间发生的一切，裴语淑又不得不承认向卓阳说得很有道理。
  “也没有说开，”裴语淑叹了口气，“就是烦。”
  向卓阳对此并不意外，随意问道：“烦她还是烦你？”
  有的时候，裴语淑真的觉得向卓阳很可怕——这世界真的还有他看不透的人吗？
  裴语淑长长叹了口气，自暴自弃般说道：“我以为，我不会恨她的。”
  伊蒂安带给她生命里最宝贵最幸福的时光，她在伊蒂安的帮助下学到了很多很多，毫不夸张地说，伊蒂安改变了她的人生轨迹，没有伊蒂安就没有今天的裴语淑。
  哪怕最后她们的结局并不好，但是那段时光是真实的，记忆是美好的，她也知道伊蒂安那样做只是为了保护她，在今天和伊蒂安发生冲突之前，裴语淑从未想过，她竟然真的会怨恨伊蒂安。
  原来，在故意疏远刺激伊蒂安的这些日日夜夜里，她的兴奋并不仅仅来源于征服欲和掌控欲，更多的竟然是……因报复成功而产生的快感。
  可是喜欢一个人，又怎么会想要报复她伤害她？她对伊蒂安真的还有喜欢吗？
  如果不喜欢，她为什么还要和伊蒂安纠缠牵扯，浪费时间？如果喜欢——这种夹杂着仇恨的喜欢，真的不会让她们面目全非吗？
  裴语淑无端地感到惶恐，她想过放过伊蒂安也放过她自己，但是她不甘心，明明……明明在伊蒂安来华国找她之前，她从未对伊蒂安产生过怨怼的情绪。
  为什么，真正见到曾经朝思暮想的人之后，却会变成这般模样？
  听完裴语淑的困惑，向卓阳若有所思道：“你和陆明辉在这方面还挺像的。”
  裴语淑缓缓敲出一个问号，她？和陆明辉？别开玩笑了起码她不会搞小黑屋play那一套——就算真的有朝一日小黑屋play落到她头上，那她也是被小黑屋的那一个——所以她明明和向卓阳比较像才对吧！
  “你们对于伴侣的感情都很纯粹，”向卓阳语气很平和，“喜欢就代表着爱护疼惜，憎恶就代表着伤害毁灭，两者各司其职，互不打扰，一旦两者交互，你们就很容易发生错乱。”
  “就像陆明辉，他隔三差五还会因为一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对我很愧疚，尤其是在我每次有个小病小灾的时候，他总会觉得是因为他当初把我锁在家里，害我不吃不喝从而落下的病根。”
  “但就算落下病根也轮不到他，我在向家的日子可不好过。”
  “他其实也知道这一点，但偏偏就是要自讨苦吃。”
  裴语淑怎么也没想到向卓阳会把当年和陆明辉的纠缠说给她听，一时间陷入“天啊向卓阳真够意思”“等等这是我能听的吗？”“真的不会被陆明辉暗杀吗？”“好听想听再听一点点”的天人交战中。
  “最重要的是，我之所以不吃不喝，是因为我知道，这样做折磨的人不是我，是他。”
  “反正最后陆明辉总会威逼利诱让我吃下去，我总会填饱肚子，但是他，可不会。”
  “包括那些自我伤害的手段，他不会让我受伤，但是在保护我的过程中，他可顾不上他自己。”
  裴语淑怔怔地望着他，她好像有点明白向卓阳想说什么了，向卓阳对她露出一个笑，眼底却带着几分残忍。
  “他爱我，却也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我，他对此内疚、痛苦、自责乃至于自我折磨，那都是应该的。”
  “我也爱他，但他实实在在地伤害了我，我想要报复，想要他品尝我所遭遇的痛苦，为此针对他报复他，难道不也是应该的吗？”
  看着裴语淑若有所思的神情，向卓阳自然地将话题转移到对方身上。
  “伊蒂安没有出现的时候，你并不恨她，不过是因为她只是一个远方的影子，你没有打算和她共度一生，所以你不需要去面对她对你的伤害。”
  “但是当你打算和她共度一生的时候，那些伤害，就怎么都绕不过了。”
  “裴语淑，”向卓阳起身，“你喜欢她是真实存在的，她伤害了你也是真实存在的，你因此对她有所憎恨也是真实存在的，它们并不冲突。”
  “比起将所有的委屈怨怼憎恶统统藏起来，假装一切没有发生，任凭它们在你的心底刻下一道不可磨灭的伤疤，从此如鲠在喉日夜难寐，我更倾向于大大方方去恨，去报复。”
  “恨意总有被消磨干净的那一天。”
  “你对她的憎恨是因为她伤害了你才产生的，如果她连这个都无法为你抹消，她和你又凭什么能走到最后呢？靠装聋作哑委曲求全吗？”
  将向卓阳的话在脑海中细细咀嚼，裴语淑露出来到Z市以后第一个笑，她问：“这算是经验之谈吗？”
  向卓阳耸了耸肩，浑不在意道：“怎么不算呢？”
  “至于为什么，你在发现她真的喜欢你以后，会更恨她，那就再简单不过了。”
  “就像赵特助有一杯冰咖啡却不愿意分享给我，我不觉得有什么，但若是陆明辉有一杯冰咖啡不肯分给我，我一定会恨他。”
  裴语淑缓缓敲出一个问号。
  等等，话题怎么莫名其妙来到这里了？
  只是还没等她发出疑惑，就听到一个低沉的男声，有些无奈的：“……最近我喝的也都是热咖啡，别说加冰了，都烫嘴。”
  是陆明辉。
  裴语淑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怪不得突然把话题跳到这，原来是某人最近被管得太紧又蠢蠢欲动想吃冰了啊。
  “裴小姐。”
  陆明辉客气地叫了一声，裴语淑热情回应，在短暂的寒暄过后，裴语淑听到陆明辉说：“天色不早了，裴小姐还要回D市吧？”
  逐客令这就出来了？
  裴语淑看了看向卓阳，向卓阳也完全没有帮她说话的意思，虽然说她本来就做好了连夜赶回去的打算，毕竟D市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呢，但也不能这么——
  于是裴语淑起了小小的坏心思。
  她说：“多谢陆总提醒，时间确实不早了……哦对了，陆总您知道吗？向少刚刚评价我们俩很像，都喜欢自讨苦吃。”
  “没想到有一天我竟然能和陆总相提并论，”裴语淑一脸感叹，“这都值得我单开一页家谱了！”
  陆明辉沉沉的目光落到向卓阳身上。
  向卓阳倏地笑了，眉眼弯弯，周身的气场都软了下来。
  裴语淑心底瞬间生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是她还来不及阻止，就听向卓阳慢条斯理道：“陆明辉自讨苦吃，有人在乎，有人心疼。”
  “你有吗？”
  K——O——