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裴语淑番外3：攻击是最好的防御

  其实，跳出带有强烈个人色彩的主观视角，站在第三方的角度上，大小姐很轻易地就能发现，裴语淑待她和对其他人没有什么两样。
  裴语淑确实会记挂她的身体状况，但同样裴语淑也会关心孙夫人生病的小女儿，会为失眠多梦的叶小姐推荐医生，会委婉提醒对花生过敏的徐夫人避开不适合她的糕点。
  她把所有人的喜好忌讳和身体状况记得明明白白，伊蒂安对她来说从来不是特殊的。
  裴语淑确实不吝啬对她的赞美，但同样裴语淑也会赞美柳小姐坚毅果敢事业心强，会赞美余夫人端庄大气气度不凡，哪怕是那些被人排斥轻视的夫人小姐，裴语淑也能挑出几个优点为她们圆圆场。
  她脱口而出的赞美只是因为她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并不仅是将赞美送给伊蒂安。
  裴语淑确实会收下伊蒂安的礼物，但并不意味着她把伊蒂安当自己人，不和伊蒂安客气，仅仅是因为更成熟的裴语淑掌握了更多的社交礼仪，不想欠人情回礼就是了，没必要推据。
  裴语淑对她的笑容是礼貌，对她的赞美是客气，送她的礼物是回礼，对她的关心是社交辞令——她对裴语淑而言，和宴会上那些叫得出名但不熟的人没有什么区别，都是陌生人！
  这个结论几乎让伊蒂安发了疯。
  有那么一瞬间，她只想砸了隔壁的窗户，将尚在熟睡中的裴语淑绑上飞机——她就不信裴语淑在这种情况下还能对她露出那么虚伪的笑！
  眼瞅着伊蒂安的表情越来越平静，周遭的气息却越来越危险，她的心腹生怕她在异国搞出点不好收场的麻烦事，连忙开口道：“其实，裴小姐视您为陌生人也不是什么坏事。”
  伊蒂安阴沉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心腹合理怀疑，她今天要是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家主第一个处置的就是她。
  神经一紧，心腹的语速都快了些。
  “您和裴小姐分开已有两年，对彼此陌生本就是正常的。”
  “裴小姐虽然对您客气有余亲近不足，但也没有拒绝您的接近，要知道两年前裴小姐回国前和您闹得很不愉快，但她并没有因此而记恨您或者拒绝您的接近，难道还不足以说明她对您的特殊吗？”
  “属下反而觉得，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让您和裴小姐重新接触的机会。”
  “待您和裴小姐重新熟悉起来之后，您再说出当年的真相，何愁裴小姐不对您心软？”
  “您这段时间的目的性实在是太强了，裴小姐对你有所顾虑，也是正常。”
  “但时间会证明您的诚意。”
  一番话有理有据，展望未来的同时还不忘含蓄地点出伊蒂安的不足，果然让伊蒂安的脸色好看了不少。
  良久，她拿起手机，找到裴语淑的头像，发了条消息。
  ——【你到家了吗？】
  理所当然的，没有人回。
  *
  早上六点，裴语淑被门铃声吵醒，睡眼惺忪地去开门，脸上多少带了点美梦被人打扰的不悦，却在看到大小姐那这张脸的时候转为惊讶。
  “伊蒂安？”她客气笑笑，“这么早，有什么事吗？”
  伊蒂安将她的表情变化收归眼底，原本就未消下去的怒火噌的一下就上来了，明明很生气不是吗？为什么还要对她露出这种笑？如果是那个叫“芷君”的出现在这里，裴语淑还会是这种表情吗？
  肯定不会吧？
  八成是那种又恼怒又无奈一边笑一边骂还不舍得真的发火的模样吧？
  这种亲昵在两年前，明明还是她的专属。
  现在却只能活在她的想象中。
  不甘与恼怒让大小姐不自觉地多了些攻击性，她直勾勾地看着裴语淑，问：“不请我进去坐一坐吗？”
  “太早了，”裴语淑似有些无奈，“家里很乱，什么都没收拾，不是很方便。”
  伊蒂安眼底有些讥讽，她问：“是真的不方便，还是只对我不方便？”
  裴语淑沉默了，向卓阳之前说过，要是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来着？哦对，要打直球——要诚实地说出自己的感受，表达自己的恐惧，不要选择避其锋芒，避其锋芒只会让对方得寸进尺。
  攻击才是最好的防御。
  以为裴语淑的沉默是被自己说中了，伊蒂安眼底的愤怒更甚，就在她想要强闯的时候，她却听到裴语淑近乎冷漠的质问。
  “所以，”她说，“你一大早堵在我家门口，就是来找我麻烦的？”
  “伊蒂安，我本以为我对你还有几分了解，毕竟当初在学校，你正直大方、聪慧果敢的形象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
  “小一些的学弟学妹们都知道，遇到麻烦了可以来找布雷奇斯学姐，她是少有的会为弱者提供庇护的强者。”
  顿了顿，裴语淑的声音变得很轻，仿佛唯恐惊扰了什么一样：“两年不见，你怎么就……也玩上了强人所难那一套了呢？”
  被裴语淑眼底的失望与恐惧戳伤，大小姐身体一僵，“……我没有那个意思。”
  裴语淑不语，只一味盯着大小姐抵在铁门上的手。
  伊蒂安注意到她的视线，仿佛被火烧到一般飞速收回了手。
  裴语淑收回视线，轻轻叹了口气，伊蒂安只觉得那口气叹在她的灵魂上，她没想过裴语淑对她的印象还是那么好，她终于真正认可心腹说得那些话，但偏偏——
  “对不起，”伊蒂安颓然开口，“我没想……”
  话未说完，就被裴语淑打断：“那你想做什么？”
  “我，”向来说一不二的血腥女王难得有些慌乱，“我见你一直没回我消息，怕你出事，就想来确认一下你的安全。”
  这个解释假的可笑，但裴语淑却没有揭穿她，只在口袋里翻找了下，随后道：“我手机在床上，没拿出来，你几点给我发的消息？”
  伊蒂安沉默许久，在裴语淑的追问下，才小声道：“三点多。”
  “凌晨三点，”裴语淑重复了一遍，没忍住冷笑出声，“伊蒂安小姐，您已经踏上华国的土地，您和我之间已经没有时差了——恕我直言，这个时间百分之九十九的人都在睡觉！”
  伊蒂安自是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见裴语淑生气更是不敢应声，但心里却轻松了许多，起码裴语淑还愿意和她发火，还愿意向她表露自己的真实情绪。
  “现在确认了我的安全，”愤怒让裴语淑显得有些咄咄逼人，“请问尊贵的伊蒂安小姐，您还有别的事情吗？如果没有的话，请允许你的旧友再去睡个回笼觉——有什么事情的话，等我睡醒后再联系，好吗？”
  伊蒂安近乎贪婪地看着裴语淑那张生动的脸，她本不想放裴语淑去休息，但睡醒后再联系这六个字又给她吃了一颗定心丸，于是她点头应下，说了声好。
  那样子竟然有几分乖巧。
  见状，裴语淑语气也缓和了些，她说：“你也回去睡吧，黑眼圈都出来了，前几天还咳的厉害呢，就真这么不重视自己的身体？”
  “没有，”伊蒂安垂下眼帘，还想在裴语淑这里上上分，“我只是担心你。”
  “用不着，”裴语淑没好气地说，“你能让我睡个安安稳稳的觉我就对你感恩戴德了，凌晨三点，亏你也想得出来。”
  伊蒂安抿了抿唇，心想你要去给那个叫芷君的接机，不也是凌晨三点吗？怎么她的凌晨三点和我的凌晨三点就不一样是吗？
  但是此时气氛正好，伊蒂安不想提起旁人，也就没有说。
  见伊蒂安没有开口的意思，裴语淑挥了挥手，算是和她告了别，扭头就往屋里走去。
  一路没有回头。
  伊蒂安有些失望，但裴语淑对她的许诺和关怀让这点失望变得无足轻重，直到回到隔壁躺在床上，即将进入梦乡的前一刻，伊蒂安才陡然想起——她去找裴语淑的目的，不是去斥责裴语淑把她一个人丢在宴会上不管不顾的吗？
  她想要裴语淑和她道歉，她想以此换取裴语淑对她的承诺和重视，怎么到最后，变成了裴语淑向她发火呢？
  不过也无所谓，伊蒂安想，结局也算是殊途同归了。
  闭上眼，耳边依然是裴语淑的声音——
  【你正直大方，坚毅果敢。】
  【不知道是多少人心中的白月光。】
  ……那我会是你心中的白月光吗，语？
  伊蒂安打定主意下次见面一定要问出这个问题的答案，但显然，她没有什么机会。
  这倒不是说裴语淑躲着她远离她什么的，事实上她和裴语淑的关系在这之后还更近了一些，十次邀约八次能成，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少，甚至裴语淑还专程上门给她送过蜂蜜水果。
  明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但伊蒂安就是觉得不对劲——要是没见过裴语淑对那个芷君的亲昵，她还能自欺欺人说她的语现在变得成熟内敛，本来华国人就是含蓄的，这没有什么问题。
  但是她偏偏就是见过裴语淑对真正关系好的人是怎么样的亲昵。
  是可以随意拥抱的，是不会躲避肢体接触的，是开怀大笑的，是眼底闪烁光芒的，是口吻语气毫不客气的，是哪怕做了错事都不会认而一定要狡辩的。
  不会像面对她的时候，永远都隔着一层，笑容是固定的，聊天永远只停留在最浅显的一层，哪怕伊蒂安有的时候故意激怒她，她也只会平静地转移话题。
  哪怕伊蒂安一而再再而三地把话题拽回来，裴语淑也只会自顾自地说着自己的话题，有一次伊蒂安实在受不了，质问裴语淑是不是不想搭理她，却换来裴语淑诧异的目光。
  “伊蒂安，我的朋友，你怎么会这么想？”
  “我只是不想在饭桌上聊这种深奥的话题，”裴语淑耸了耸肩，“这对我的肠胃可不友好。”
  “为了让我能吃顿饱饭，我们暂时将这个话题搁置，好不好？”
  伊蒂安只能咬牙忍下，但事后裴语淑依然不会和她聊那些话题，裴语淑总有各种各样的理由从她身边逃离，她想听裴语淑一句真话可谓是难如上登天。
  明明她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近，但思想与灵魂仿佛相隔八万里，无论如何也不能相遇。
  伊蒂安对此焦躁又无力，但是她的心腹们都劝她要冷静，慢慢来，这是正常的，裴语淑现在不信任她，她要用时间去证明她值得信任，心急不仅吃不了热豆腐，还会把人吓跑。
  但伊蒂安又怎么可能不心急！
  明明近在咫尺，明明一伸手就能碰到，但偏偏有一道无形的铁门将她们分隔在两个世界，无论她怎么敲门，怎么呼唤，铁门那一头的人都不会给她一点回应。
  临门一脚，明明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百分之一的进度，放在开头和放在结尾是完全不一样的滋味，伊蒂安急到上火，嘴角起了一连串的燎泡，裴语淑见状还给她送了凉茶。
  伊蒂安本来是欣慰的，却发现裴语淑的车停在门口，她问：“你要出门吗？”
  裴语淑点头说对。
  伊蒂安坚持要送她，裴语淑觉得几步路的功夫完全没必要，但拗不过伊蒂安，还是在对方的护送下上了车。
  摁下车窗，裴语淑对伊蒂安挥了挥手，哭笑不得道：“这下放心了吧？快进去吧，本来就上火了，别再被风吹出个感冒来。”
  伊蒂安扒住裴语淑的车窗，没有动。
  裴语淑疑惑道：“伊蒂安？”
  伊蒂安看着裴语淑副驾驶上放的保温桶，多么眼熟啊，她刚刚还从裴语淑手里得到了一个呢。
  “桶里装的什么？”她问。
  “凉茶啊。”
  果然。
  伊蒂安长长吐出一口气，她告诉自己要冷静，但连日来的焦躁让她想要撕碎一切。
  “为什么不给我？”
  “给了啊，”裴语淑有些好笑，“刚刚亲手递给你的，忘了？”
  “不够，”伊蒂安直勾勾地看着裴语淑，眼底有火焰在烧，“不够。”
  裴语淑皱起眉来。
  伊蒂安几乎是用命令的口吻说道：“那一桶也给我。”
  我的。
  是我的。
  语的一切都应该是我的。
  凭什么——凭什么要被分给别人？！
  怒火啃噬着伊蒂安的神经，她知道自己一定会被拒绝，但她要是没看见也就算了，可她偏偏看见了！
  布雷奇斯的血液里总是流淌着自私和独占的基因，伊蒂安控制不了，也不想控制，她真的忍够了，这样触手可及却永远只有一步之遥的滋味，她受够——咦，等等，这个保温桶怎么被送到她面前。
  伊蒂安惊愕地看着裴语淑。
  ……语，愿意把给别人准备的东西，给她？
  “没想到你这么喜欢凉茶，所以没有多给你准备几壶，是我考虑不周，但是——”
  裴语淑抬头看她。
  自重逢以来，伊蒂安从未见过裴语淑这么冷漠的表情。
  “我讨厌你刚刚对我说话的语气。”
  “伊蒂安，我以为我算是你的朋友，没想到——”
  裴语淑冷笑一声，像庄严的法官敲下代表审判的锤，一时间让伊蒂安都忍不住向后退了半步。
  “——你只是把我当下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