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新春

  听完刘横的那些话，周怀安的心情久久不能平复，他策马来到了四皇子府，
  晨光微熹，四皇子府书房，
  周怀安将刘横的口供文书放在景瑄面前的书案上，指尖在那句“八百具尸体”重重一按："殿下，此事牵涉太深，臣暂不打算将这份供词呈交陛下。"
  景珏眸光一沉："为何？"
  "刘横虽供认罪行，但仍有三千民夫下落不明。"周怀安声音压得极低，"若贸然行动，恐会打草惊蛇，危及那些失踪民夫的性命。"
  景珏起身踱至窗前，望着渐亮的天色："你是担心……吴家会斩草除根？"
  “眼下最要紧的是找到藏匿这些人的地方”周怀安将这份证供拿了回来：“刘横如今还被关在大理寺天牢中，我会对外宣布他人已疯癫，整日里胡言疯语，暂时还不能顶罪 ”
  晨光穿透窗纸，照见两人凝重的面容。一只信鸽掠过屋檐，朝着吴府的方向振翅飞去。
  吴太傅的剑锋在晨光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落叶无声断成两截。他收剑入鞘，接过侍从递来的帕子，慢条斯理地擦拭着手指。
  “他们既然那么想找到那群民夫，那就尸体送给他们 ”他语气平淡，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传信给严修，三千民夫——一个不留。"
  侍从不可置信的看向吴太傅，但他知道吴太傅的脾气，看似好说话，但实则他最不喜人不听话，“是....”
  ——湖州
  鬼哭岭的夜，比湖州城更冷。
  景川带着三名心腹潜伏在矿洞附近的乱石堆后，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凝结。他们已经在此守了三日，矿洞外始终有黑衣人巡逻，戒备森严。
  "大人，这矿洞不简单。"亲随压低声音，"每日戌时，都有人押送物资进去，却从未见人出来。"
  景川眯起眼睛，借着月光观察矿洞入口——那里看似无人，但岩壁上的阴影处，隐约有金属反光。是暗哨。
  就在这时，一阵扑棱声从头顶掠过。景川抬头，看见一只信鸽落在矿洞上方的岩缝里，被黑衣人迅速取下递给了身后的人，竟是——严修！
  矿洞内突然传来铁链拖地的声响，紧接着是撕心裂肺的惨叫。景川浑身一僵："不对劲。"他当机立断 "恐怕有变故 ，你赶紧回湖州调动人马过来，我在此守着，"
  山风呜咽，如百鬼同哭。景川忽然想起胡大叔的警告——
  那矿洞，吃人啊。
  黑夜中，鬼哭岭的矿洞像一张漆黑的巨口，寒风倒灌入洞口，发出凄厉的呜咽。
  景川伏在断崖边的岩石后，死死盯着矿洞前的动静——严修手持火把，站在一群黑衣人中间，火光映出他阴鸷的侧脸。黑衣人正将一捆捆炸药堆在矿洞口，引线蜿蜒如毒蛇，一直延伸到数丈之外。
  "大人，来不及等援兵了！"亲随压低声音，握刀的手青筋暴起。
  矿洞深处隐约传来铁链碰撞声，还有微弱的呻吟。景川闭了闭眼，仿佛又看见地窖里那些瘦骨嶙峋的民夫。
  "杀。"
  雪亮刀光劈开夜幕的刹那，严修猛地回头："什么人？！"
  景川的剑已至眼前，一剑挑飞他手中火把。黑衣人顿时大乱，仓促拔刀迎战。
  "湖州通判景川！"他一脚踹翻炸药箱，"严修！你身为朝廷命官，竟敢谋杀百姓！"
  严修踉跄后退，突然狞笑："景大人既然找死——"他猛地挥手，"连他一起炸了！"
  黑衣人得令，不顾性命的冲上前，景川吩咐两人进去矿洞里解救民夫，他则带剩下的几人拼命阻拦黑衣人，不让他们点燃炸药，
  严修的声音从高处传来："景川！我劝你快快让开，今夜这事不是你能阻拦的！"
  景川吐出口中血沫，剑尖直指山崖："严修，此事我已经禀报四皇子了，你逃不掉的 ！"
  “逃，”严修狂笑，突然掀开大氅——他腰间赫然绑满炸药，"我压根没想着活，拉你一起也算不孤单了"
  "嗖！"
  一支羽箭破空而来，正中严修咽喉。他瞪大眼睛身体向后仰倒，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几下，最终坠入深不见底的山涧。鲜血喷溅在岩壁上，
  “大人——！”湖州府兵惊呼着冲上前，
  景川厉声道：“先救人！”
  他目光锐利地扫视四周，崖顶风声呼啸，树影婆娑，
  景和九年新春佳节，
  湖州的三千民夫被解救出来的消息传到了四皇子府，沈知宴正在景瑄的书房中把玩着他的砚台，
  “年关了，这些事就先不禀报了 ”
  今年因着三皇子的事，景和帝的身体越发的不好了，
  “这吴家的胆子也太大了 ”沈知宴冷笑一声：“只怕景琛都被他们给玩弄了 ”
  “吴太傅，此人心思太深了 ”景瑄笔下练着字，忽然想到了什么，说：“晋州侯夏巍年后要来临安述职了”
  "吴太傅这些年门生故旧遍布六部，就连军需调拨都要经他点头……"沈知宴放下手中的砚台，"夏巍突然回京述职，怕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书房角落的青铜炭盆爆出几点火星。景瑄的笔尖重重划过“晋州侯”三个字："夏巍的续弦夫人，是郑婳。"
  "有意思。"沈知宴突然笑了，"吴家和三皇子相互依靠，如今又来个和郑家有关系的夏巍，如今这两条线——"他蘸墨在"夏巍"与"吴太傅"之间画了道血红的连线，"这些人都聚在了一起。"
  更鼓声穿过屋檐，惊起了屋檐下栖息的寒鸦。
  今年的临安格外冷，却迟迟不见落雪。干冷的北风卷着枯枝，在镇国公府的廊下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低声絮语。
  沈知宴回到府中时，发现姜清梧不在房里。绿竹匆匆迎上来，低声道："世子，夫人去了公主院里，说是商量年后去庄子上的事。"
  他眉头微挑，转头穿过回廊来到锦绣公主的院子，院中的红梅正开得烈。灯火透过窗纱，映出两个对坐的身影。
  "今年天冷得邪性，却连片雪都不见。"锦绣公主轻叹，"你那庄子上的温泉倒是正好，泡泡对身子有益。"
  姜清梧指尖在舆图上轻轻划过，停在一处标记上："我想着，年后带母亲一同去住几日。庄子上清净，也免得您总在府里闷着。"
  镇国公沈纪这几日都宿在了军营中，年底了，他还需要处理一些事宜。
  锦绣公主笑着看她："我可不跟着你们两个去，省着碍眼 "
  姜清梧耳尖微红，刚要辩解，忽听门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沈知宴倚在门边，似笑非笑地看着她们："母亲，您就不怕父亲不舍得"
  锦绣公主白了他一眼："混小子，就知道胡说"
  沈知宴走进来，顺手拿起桌上的舆图扫了一眼，眸光微动："栖霞山？"
  姜清梧轻轻点头："嗯。"
  回房的路上，寒风依旧刺骨。沈知宴将大氅裹在姜清梧身上，低声问："可是出了什么事？"
  姜清梧靠在他怀里，声音轻得只有他能听见："林叔许久没来信了，我有点担心 "她顿了顿，"林叔为人稳妥，不会这样无缘无故没了音信的。"
  沈知宴眯起眼："我陪你一起去 。"
  姜清梧轻笑 ，呼出一口白气：“你自有兵部的事要忙，我带着竹叶和绿竹去也可以的”
  远处传来更夫的梆子声，漆黑的夜空依旧干燥冷冽，不见半片雪花。
  除夕这日，临安城终于落了雪。
  细碎的雪粒子在暮色中簌簌飘落，不多时便将镇国公府的青瓦覆上一层薄白。檐下的红灯笼轻轻摇晃，在雪幕中晕开一团团暖光。姜清梧站在廊下，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它在掌心化作一滴晶莹的水珠。
  "夫人，该换新衣了。"绿竹捧着簇新的胭脂红袄裙过来，衣摆上金线绣的缠枝莲在灯下熠熠生辉。
  内室里，沈知宴已经换好了玄色织金锦袍，正懒洋洋地把玩着一对白玉压胜钱。见姜清梧进来，他伸手将人揽到妆台前："给你绾发？"
  "世子会绾女子发髻？"她挑眉。
  "本世子会的事多了。"他指尖穿过她如瀑的青丝，竟真挽出个灵动的朝云髻，斜斜簪上那支狐狸衔珠的金步摇，"比如……"突然往她袖中塞了个鼓鼓的红封，"偷藏压岁钱。"
  姜清梧捏着红封"噗嗤"一笑——里头分明是她昨日丢的绣帕，包着几颗桂圆干。
  ——
  正院早已摆开家宴。锦绣公主穿着绛紫宫装，和沈纪端坐在正厅
  沈知宴和姜清梧给他们两人叩首拜年，两人笑着给出了红封。
  外头突然响起震天的爆竹声。沈知宴趁机拉着姜清梧溜到廊下，远处街市上火龙般的灯河蜿蜒至皇城，满城烟火在雪夜中绽开千树银花。
  "新年祈什么愿？"他拂去她肩头落雪。
  姜清梧望向天上一闪而过的烟火："愿我们都平平安安 "
  沈知宴大笑：“那我就祝愿阿梨，年年岁岁都平安喜乐”
  锦绣公主在厅内摇头："绿竹，去给那对活宝送件斗篷——大冷天的，也不怕……"话音未落，沈纪拿着一件披风披在了她的肩头，两人相视一笑
  夜雪纷扬，也阻挡不住大街上孩童的嬉笑，
  皇宫的琼华台上，漆黑夜空被绚烂的烟花照亮，映着檐角琉璃瓦上的薄霜，璀璨又冷清。
  景和帝裹着厚重的狐裘，坐在铺了软垫的龙椅上，时不时掩唇低咳两声。兰嫔体贴地递上温好的药茶，轻声道："陛下，风大了，不如回殿里看？"
  "无妨。"景和帝摆摆手，目光落在身旁的七皇子景瑜身上。少年正仰着头，烟花的光芒在他晶亮的眸子里跳跃，满是雀跃。
  "父皇！您看那个——那朵烟花像不像一只白虎 的形状"景瑜指着夜空中炸开的一朵银花，兴奋地比划着。
  景和帝笑了笑，却又忍不住咳嗽起来。兰嫔连忙替他抚背，眉间忧色更深："陛下近日咳得厉害，太医说了要静养……"
  "朕心里有数。"景和帝拍了拍她的手，目光却飘向远处——那里是紫宸殿的方向，案头还堆着未批的奏折
  景瑜突然凑过来，神秘兮兮地从袖中掏出个小盒子："父皇，儿臣给您寻了个好东西！"
  盒中是一枚蜜炼的秋梨膏，晶莹剔透，泛着淡淡的药香。
  "沈嫂嫂教的方子，说是润肺最好。"少年献宝似的捧上，"儿臣盯着御膳房熬了一整天呢。"
  景和帝心头一暖，刚要去接，却见兰嫔脸色微变："瑜儿！陛下用药需太医验过才行！"
  "母妃放心，"景瑜笑嘻嘻地自己先咬了一口，"您看，没毒！"
  夜风骤起，吹散了笑声。景和帝望着空中渐渐熄灭的烟花，忽然觉得这繁华热闹之下，藏着说不出的寂寥。
  "陛下？"兰嫔轻声唤他。
  "回吧。"景和帝撑着扶手起身，明黄衣摆扫过阶前未化的寒霜。临走前，他回头看了眼仍沉浸在烟花中的幼子，
  最后一朵金菊状的烟花在夜空绽开，照亮了帝王眼底深藏的思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