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思想钢印的终结，是从一碗牛肉面开始的

  领主府的餐厅里，气氛有些古怪。
  克莱门特和莫可正襟危坐，神情肃穆，仿佛不是来吃饭，而是来参加一场神圣的审判。他们面前的餐桌上，除了清水，空无一物。
  就在这时，女仆长艾米亲自端着一个木制托盘，款步走来。她脸上挂着得体的微笑，将两只硕大的陶碗，稳稳地放在了两位客人面前。
  “二位大人，请慢用。”
  一股难以言喻的霸道香气，瞬间冲破了餐厅里凝滞的空气，如同无形的触手，蛮横地钻入克莱门特和莫可的鼻腔。
  两人不约而同地低头看去，瞳孔微微收缩。
  只见那海碗之中，酱红色的汤汁浓郁醇厚，表面漂浮着一层晶莹的油花，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荡漾。劲道的手工面条如同白玉，浸润在汤汁中，散发着诱人的光泽。大块的牛肉炖得软烂，纹理间都渗透着汤汁的色泽。几片翠绿的蔬菜点缀其间，又添了一抹生机。
  这是什么？
  一种他们从未见过的食物。
  它看起来……粗犷、原始，甚至有些……亵渎。
  在教会的教义里，食物是果腹之物，过度的烹饪和对口腹之欲的追求，都是一种堕落。他们习惯了清汤寡水和能当石块用的黑面包。
  眼前这碗东西，光是闻着，就让他们感觉自己的灵魂在动摇。
  “这是我们无光镇招待贵客的特色菜，领主大人亲手所创，名为‘牛肉面’。”艾米的声音温柔而清晰，“请趁热品尝，凉了味道便差了。”
  说完，她便微笑着退到一旁，不再言语，却将两人的反应尽收眼底。
  克莱门特和莫可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挣扎。
  吃，还是不吃？
  理智告诉他们，应该拒绝这种感官上的诱惑。
  但那股钻入灵魂的香气，和腹中传来的阵阵饥饿感，却像魔鬼的低语，不断怂恿着他们。
  最终，还是克莱'门特先败下阵来。他拿起筷子——一种他从未用过的古怪餐具，在艾米不动声色的示范下，笨拙地夹起一根面条。
  面条顺滑而富有弹性，带着滚烫的汤汁，被他小心翼翼地送入口中。
  “嘶……”
  下一秒，克莱门特的眼睛猛地瞪圆了。
  他整个人都僵住了，仿佛被一道圣光……不，比圣光更猛烈的东西击中了天灵盖。
  一股难以形容的鲜香滋味，如同山洪暴发，瞬间席卷了他整个口腔。
  浓郁的肉香、复杂的香料、劲道的面条、爽脆的蔬菜……无数种味道在他的味蕾上层层叠叠地炸开，交织成一曲宏伟的交响乐。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被这股味道从躯壳里拽了出来，在云端之上飘荡。
  “主教大人？”莫可见他神情有异，关切地问了一声。
  克莱门特没有回答。
  他只是用一种近乎虔诚的姿态，又夹起一大口面，混着汤汁和牛肉，狼吞虎咽地塞进嘴里。
  莫可看得一愣，也学着他的样子，尝了一小口。
  然后，她也僵住了。
  那双总是恬静如水的眸子里，瞬间掀起了惊涛骇浪。
  两行清泪，毫无征兆地从她的眼角滑落。
  紧接着，是克莱门特。
  这位刚刚还在引经据典，满口“净化”与“涤荡”的年轻主教，此刻却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边往嘴里扒拉着面条，一边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呜……呜呜……”
  他想说话，却被满口的美味堵得严严实实，只能发出含混不清的呜咽。
  艾米站在一旁，看着这离谱的一幕，强忍着笑意，心中对自家领主大人的敬佩又上了一个新台阶。
  一碗面条，直接把圣光教会的主教给干哭了。
  这操作，简直神乎其神。
  终于，一碗面见了底，两人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
  他们放下碗，脸上还挂着泪痕，眼神却亮得吓人，仿佛刚刚完成了一场神圣的洗礼。
  “这……这是……”莫可的声音带着哭腔，充满了颤抖的敬畏，“这是神的手艺！只有神，才能创造出如此……如此抚慰人心的味道！”
  “没错！”克莱门特猛地一拍桌子，眼中充满了狂热与不可思议，他看着那只空空如也的陶碗，仿佛在仰望神迹，“神迹！这才是真正的神迹啊！”
  他们从小接受的教育，是克制欲望，是通过苦修来接近神。
  可今天，一碗热气腾腾的牛肉面，却让他们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幸福、满足与慰藉。那是一种发自灵魂深处的温暖，比任何空洞的教条和冰冷的祈祷，都更能让他们感受到“活着”的美好。
  如果说，索恩之前的哲学辩论，是在他们坚固的思想钢印上砸出了一道裂缝。
  那么这碗牛肉面，就是一枚精准投送的糖衣炮弹，直接把那道裂缝，炸成了一个无法弥补的巨大豁口。
  ……
  书房外，一名护卫快步走到索恩身边，低声将餐厅里的情景复述了一遍。
  索恩听完，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上翘起，勾起一个胜券在握的弧度。
  他心里乐开了花。
  *“搞定！看来这俩哥们儿是真没吃过啥好东西，一碗康师傅红烧牛肉面就把他俩的CPU给干烧了。”*
  *“看来，这思想改造的第一课，他们学得不错，及格分到手。是时候，给他们上第二堂实践课了。”*
  索恩转身，对着身后的空气喊道：“莱顿学士！”
  很快，莱顿学士便从旁边的房间里走了出来。
  索恩凑到他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低声耳语起来。
  “……明天，你带他们去镇子南边的林地‘参观’，就说带他们看看我们是如何在‘艰苦卓绝’的环境下，与大自然作斗争的……”
  “……记住，要突出一个‘险’字，把周围的环境描述得危机四伏，让他们觉得离开小镇一步就是地狱……”
  莱顿学士一边听，一边缓缓点头，眼睛里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他立刻明白了索恩的意图。
  这是要开始布置舞台了。
  “殿下放心，老臣明白该怎么说。”莱顿学士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打发走莱顿学士，索恩立刻又秘密召见了罗德队长和阿剌克涅族的首领希尔瓦娜。
  当两人抵达书房时，索恩已经铺开了一张简易的地图。
  “罗德，希尔瓦娜，”索恩的表情严肃起来，但眼中却跳动着兴奋的火花，“明天，我需要你们配合我，演一出大戏。”
  他指着地图上的一处地点，那是莱顿学士将要带克莱门特二人前往的区域。
  “戏的名字，叫‘荒野劫匪与英雄救美’。”
  罗德和希尔瓦娜对视一眼，都有些困惑。
  索恩没有卖关子，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
  “明天，当我的客人们抵达这个位置时，我需要一伙‘穷凶极恶’的劫匪，从林子里冲出来，袭击一队‘无辜可怜’的阿剌克涅族平民。”
  “然后，在最关键的时刻，一支由人类和阿剌克涅族战士组成的联合巡逻队，如神兵天降，将劫匪击退，救下受害者。”
  他看向罗德：“罗德，‘劫匪’的角色，由你手下最机灵的士兵扮演。记住，要演得像，但绝对不能伤到人，一根毛都不能掉！这是演习！演习！明白吗？”
  “遵命，殿下！”罗德瞬间就懂了，独眼中闪烁着兴奋的光芒，“保证让他们演得比真劫匪还像劫匪！”
  索恩又转向希尔瓦娜：“希尔瓦娜，‘受害者’的角色，就要麻烦你的族人了。最好……最好能有几位母亲，带着她们的孩子。越是显得弱小无助，戏剧效果就越好。”
  希尔瓦娜的复眼闪烁着，她看着索恩，这位年轻的人类领主，脑子里总是装着一些天马行空，却又总能直击要害的想法。
  她明白了。
  索恩是要用一场精心策划的“现场教学”，来彻底颠覆那两位教会来客的认知。让他们亲眼看看，在无光镇，谁是朋友，谁是敌人，以及人类与亚人之间，可以存在一种怎样的关系。
  “我明白了，索恩领主。”希尔瓦娜的声音中带着一丝笑意，“我会亲自挑选最合适的族人。请放心，我们的演技，绝对不会让您失望。”
  “很好！”索恩一拍手掌，“记住，安全第一，真实性第二！明天，就让我们的客人，好好上一堂生动的‘无光镇特色安全教育课’！”
  罗德和希尔瓦娜领命而去，脸上都带着一种憋着笑的古怪表情。
  他们觉得，那两位远道而来的教会大人，实在是有点可怜。
  碰上自家殿下这种不按套路出牌的“老六”，他们的世界观怕不是要被按在地上反复摩擦。
  当天下午，镇子的广场上，一群孩子正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兴奋异常。
  罗德和希尔瓦娜正在给他们“说戏”。
  “……听好了，小家伙们！明天，咱们玩一个‘打仗游戏’！”罗德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不那么吓人，“你们几个，扮演被坏蛋追赶的小可怜，看到坏蛋来了，就大声喊救命，知道吗？”
  “然后，阿菈娅，”希尔瓦娜温柔地对自己女儿说，“你和这几位弟弟妹妹，就扮演勇敢的英雄。看到坏蛋出现，你们就……”
  “我就用蛛丝射他们！”阿菈娅抢着回答，八条小腿兴奋地在地上跺来跺去，“把他们捆成粽子！”
  “对！就是这样！”希尔瓦娜笑着摸了摸她的头，“但记住，只能用最细的丝，轻轻地缠住他们，不能弄伤人，这只是游戏。”
  “知道啦！知道啦！”
  一个人类小男孩挺起胸膛：“我！我要扮演那个冲在最前面的英雄！”
  另一个蜘蛛小姑娘挥舞着自己的前肢：“我要和阿菈娅一起，织一张大网，把所有坏蛋都抓住！”
  孩子们的热情被彻底点燃，一个个争先恐后地报名，为自己争取着“重要角色”。他们完全不知道，自己即将参与的，是一场足以影响无光镇未来的政治大戏。
  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一场由领主大人亲自导演的，最好玩、最刺激的“打仗游戏”。
  阿菈娅跑到希尔瓦娜身边，仰着小脸，满眼期待地问：
  “妈妈，明天……索恩哥哥会来看我们表演吗？”
  希尔瓦娜微笑着点头：“当然，他会看着你们每一个人。”
  “太好啦！”阿菈娅开心地跳了起来，“我一定要好好表现，让他看看我有多厉害！”
  夕阳的余晖下，孩子们的欢笑声，为这场即将上演的“神迹”，添上了一抹最纯真、也最具有欺骗性的童趣。
  而那两位刚刚被一碗牛肉面感动得稀里哗啦的教士，还沉浸在对“神之料理”的回味中，对明天等待着他们的“视听盛宴”，一无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