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思想的碰撞

  冬日的午后，阳光懒洋洋地洒在雪地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寒意。
  一辆朴素的黑色马车，就像一滴墨汁滴入纯白的画卷，缓缓驶向无光镇的入口。车顶上那面金底白焰的圣光旗帜，在寒风中被吹得笔直，像是在宣告着某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镇口，早已严阵以待的罗德队长，看到马车出现，独眼中精光一闪。他没有立刻上前，而是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自己那身笔挺的普鲁士蓝军服，直到马车即将驶入镇内，他才一挥手。
  “列队！恭迎！”
  “唰！”
  两列同样身着蓝色军服的护卫队士兵，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从两侧跑出，瞬间在镇口形成一道人墙。他们动作干练，神情肃穆，手中的弩箭虽然没有上弦，但那冷冰冰的金属光泽，足以让任何人心生寒意。
  这阵仗，与其说是“恭迎”，不如说是“下马威”。
  马车被迫停下。
  车夫是个经验丰富的老手，见状脸色微变，但还是强作镇定。
  罗德队长这才迈着沉稳的脚步上前，他那魁梧的身材和独眼龙的造型，自带一股生人勿近的压迫感。但他脸上却挂着热情洋溢的笑容，声音洪亮如钟：
  “哎呀呀！可是圣光教会的大人到了？在下无光镇护卫队队长罗德，奉领主索恩殿下之命，在此恭候多时了！”
  他微微躬身，礼数周全，但那只独眼却锐利地扫过马车，仿佛能穿透木板。
  “我们领主大人说了，远来是客，必须拿出最高的礼遇！只是这镇里的路，前些日子刚修过，怕是有些颠簸，伤了各位大人的金躯。不如由我们护卫队，‘护送’各位大人前往领主府？”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达了“欢迎”，又明确了“管制”。
  马车的门帘被一只干净修长的手掀开，一位身穿朴素白色神父袍的年轻男子走了下来。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英俊，气质温和，一双蔚蓝色的眼睛里，透着如同天空般的纯净。
  他就是克莱门特主教。
  紧接着，一位同样身穿朴素修女服的年轻女子也跟着下车。她容貌清秀，神情恬静，正是莫可修女。
  两人看到眼前这阵仗，都微微一愣。这支军队的精气神，完全不像是一个偏远小镇的护卫队，反而比帝都的某些卫戍部队还要强上几分。
  “有劳了，罗德队长。”克莱门特温和地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这份“热情”。
  他俩被“请”着，步行走向领主府。一路上，克莱门特和莫可都在不动声色地观察着。
  镇子干净整洁得不像话，家家户户的烟囱里都冒着炊烟。镇民们穿着厚实的麻布衣物或是兽皮衣物，虽然不算华贵，但干净暖和。他们的脸上，没有“神弃之地”应有的麻木和绝望，反而洋溢着一种……希望？
  更让他们心惊的是，他们亲眼看到一个人类小孩不小心摔倒，旁边一个正在晒太阳的阿剌克涅族人，竟然熟练地吐出一根蛛丝，轻轻巧巧地将那孩子缠住，稳稳地扶了起来。
  那孩子的母亲跑过来，非但没有惊恐，反而笑着对那亚人道了声谢，那亚人也回以微笑。
  克莱门特和莫可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的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困惑与震惊。
  这……就是情报里那个与异端为伍的堕落之地？
  怎么看起来，比帝都的某些贫民区还要和谐有序？
  当他们抵达领主府时，索恩已经等在了大门口。
  他今天特意换上了一身得体的贵族常服，金色的短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交式微笑。
  “哎哟，可把二位给盼来了！”索恩热情地上前，握住克莱门特的手，“我就是索恩，无光镇的领主。二位远道而来，一路辛苦，快请进，快请进！”
  他的态度恭敬得体，笑容阳光灿烂，仿佛真的是在欢迎远方的亲人。
  然而，当克莱门特的手被索恩握住时，他却感觉对方的手掌温暖而有力，那笑容背后，一双深邃的眼眸中，透着一股洞察一切的锐利和不容置疑的强势。
  这感觉让他很不舒服。
  索恩的内心，此刻却在疯狂刷着弹幕。
  *卧槽，还真是个神父啊！长得人模狗样的，小白脸一个，这种类型在教会里应该很吃得开吧？也不知道他喜不喜欢听小男孩唱诗班。*
  *不行不行，思想不能这么龌龊。但是……为了保险起见，回头还是得给比利他们几个提个醒，防火防盗防神父，安全教育要从娃娃抓起。可以颁布一个《未成年人保护法案（神职人员特供版）》。嗯，就这么定了。*
  他脑子里已经跑完了一整部地狱笑话小剧场，脸上的笑容却愈发真诚。
  领主府的书房内，艾米送上热茶后便悄然退下。
  气氛，瞬间从虚伪的客套，转入了真刀真枪的对决。
  克莱门特放下茶杯，那双纯净的蓝色眼睛直视索恩，声音虽然温和，内容却字字如刀。
  “索恩殿下，我就开门见山了。”他开口道，“《圣光法典》第三卷第七章明确记载：‘凡非神造之人形，皆为异端，当以圣光净化之，以正天地纲常。’您在您的领地内，公然收容、庇护、甚至与阿剌克涅族这等邪恶亚人共处，这已是无可辩驳的大逆不道！”
  他站起身，语气中带上了一丝神圣的激昂。
  “我奉教会之命前来，就是要在这片被神遗弃的土地上，重新播撒圣光的种子！净化这里的污秽，引领迷途的羔羊重归神的怀抱！”
  一旁的莫可修女也跟着站起，双手合十，低声念诵：“圣光在上，涤荡一切邪祟。”
  索恩看着眼前这两个义正言辞、满脸神圣的“圣人”，差点没笑出声。
  他没有愤怒，反而饶有兴致地往椅背上一靠，做了个请的手势。
  “说得好！义正言辞，气势磅礴！”索恩鼓了鼓掌，把克莱门特和莫可都给整不会了。
  这是什么反应？
  “但是，”索恩话锋一转，笑容玩味，“克莱门特主教，我想请教一个问题。”
  “何为‘善’？何为‘恶’？何为‘正’？何为‘邪’？”
  克莱门特一愣，下意识地回答：“遵循圣光指引，信奉神之教诲，即为善，为正！反之，则为恶，为邪！”
  “哦？”索恩挑了挑眉，“那请问，您的‘神’，是否希望祂的信徒们食不果腹，衣不蔽体，在饥寒交迫中死去？还是希望他们能安居乐业，互相扶持，共同创造美好的生活？”
  这个问题，让克莱门特无法反驳。任何一个神，都不会希望自己的信徒过得惨兮兮的。
  “神爱世人，自然是希望世人幸福安康。”克莱门特沉声道。
  “这就对了嘛！”索恩一拍大腿，“在我来之前，无光镇的人类，每年冬天都要饿死、冻死几十上百人。他们向圣光祈祷了吗？我猜肯定祈祷了。但圣光回应他们了吗？没有。”
  “反而是你们口中的‘邪恶亚人’，阿剌克涅族，她们的蛛丝能织出最保暖的布料，她们的战士与我的士兵并肩作战，赶走了劫掠村庄的沙匪。现在，我的镇民，无论是人类还是阿剌克涅族，都有饭吃，有衣穿，有房住，晚上睡觉不用再担心被野兽或者强盗拖走。他们脸上的笑容，是我亲眼所见。”
  索恩站起身，缓缓走到克莱门特面前，目光灼灼地看着他。
  “主教大人，您现在告诉我，我做的这一切，是‘善’，还是‘恶’？”
  克莱门特被问得哑口无言。他张了张嘴，却发现任何来自《圣光法典》的教条，在索恩所描述的这残酷而又温暖的现实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索恩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他决定祭出自己的降维打击。
  “曾有位先贤说过：‘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意思是，人民，才是一切的根本！只要能让人民过上好日子，其他的，都是次要的。”
  “还有位先贤主张‘有教无类’。意思是，教育，应该面向所有人，不分贵贱，不分种族。现在，我的领地里，人类的孩子和阿剌克涅族的孩子，在同一个地方玩耍，学习如何编织，学习如何制作工具。他们就懂得，评价一个人的标准，不是看他长了几条腿，而是看他的品德和能力。请问主教大人，这有错吗？”
  “还有一位先贤提出了‘兼爱非攻’的理念。意思是，要爱所有的人，反对互相攻击。我们无光镇现在，人类和阿剌克涅族，就是‘兼爱’的典范。我们不分彼此，共同建设家园，共同抵御外敌。而你们教会，张口‘净化’，闭口‘涤荡’，这难道不是‘攻’吗？”
  一番话，如同惊雷，在克莱门特和莫可的脑海中炸响。
  民为贵？有教无类？兼爱非攻？
  这些思想，他们闻所未闻！
  这些理念，与他们从小接受的“神为至高，教义为准，异端当诛”的思想钢印，发生了剧烈的碰撞！
  索恩的理论，没有一个字提到“神”，但通篇都闪耀着“人”的光辉。那种对生命的尊重，对民生的关怀，对平等的追求，竟比他们熟读的《圣光法典》还要……还要更接近他们心中对“善”的终极想象！
  莫可修女看着索恩，清秀的脸上写满了震撼，她看向身旁的克莱门特，发现这位一向坚定不移的主教，此刻眼神中也充满了挣扎与迷茫。
  索恩将两人的神情尽收眼底，心中暗笑。
  成了，思想的种子已经种下，就等它生根发芽了。
  他注意到，在刚才激烈的辩论中，克莱门特和莫可的袖口，都露出了磨损后精心缝补过的补丁。他们的袍子虽然干净，但看得出已经洗得有些发白了。
  这和他印象中那些满身金银珠宝、肥得流油的帝都主教，完全是两个物种。
  索恩心中一动，判断他们并非纯粹的贪婪之徒，而是被“思想钢印”束缚的善良之人。对付这种人，光靠嘴炮是不够的，得让他们亲身体验。
  于是，他决定改变策略，从“胃”入手。
  索恩脸上的锐气瞬间收敛，重新挂上了那副和煦的笑容。
  “哎呀，你看我，一说起来就没完没了。”他故作懊恼地拍了拍额头，“光顾着和二位探讨哲学，都忘了时辰了。想必二位长途跋涉，早已饥肠辘辘。走走走，咱们先用膳，填饱了肚子，才有力气继续为了真理而辩论嘛！”
  这番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让克莱门特和莫可都有些措手不及。
  不等他们回应，索恩便朝门外喊道：“艾米！”
  已经晋升为领主府女仆长的艾米立刻推门而入，恭敬地行礼：“殿下，有何吩咐？”
  “快，带主教大人和修女大人去餐厅。”索恩吩咐道，“另外，去告诉厨房，就说有贵客临门，让他们把咱们无光镇的‘特色菜’都端上来，一定要让两位大人尝尝鲜！”
  他对着艾米挤了挤眼睛，特意在“特色菜”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艾米冰雪聪明，立刻心领神会，微笑着对克莱门特和莫可做了个“请”的手势：“主教大人，修女大人，这边请。”
  克莱门特还想说些什么，但看着索恩那不容拒绝的热情，以及自己确实有些咕咕叫的肚子，最终只能无奈地点了点头，跟着艾米向餐厅走去。
  当他们离开书房后，索恩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狐狸般的狡黠。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那辆孤零零的黑色马车，轻声自语。
  “思想钢印再硬，也顶不住糖衣炮弹的轮番轰炸啊。”
  “第一回合，哲学辩论，打碎你的世界观。第二回合，美食外交，腐蚀你的革命意志。”
  “亲爱的主教大人，希望我们无光镇的‘特色菜’，能给你带来一点小小的味蕾震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