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凯莎之影

  蕾娜的指尖终究没有真正触碰到那扇冰冷厚重的殿门。

  就在她凝聚起全部决心，准备叩响这决定烈阳命运的门扉时，那两扇对她而言如同山岳般沉重的门，却仿佛有了自己的生命，无声地、平滑地向内滑开，露出了其后深邃而宏伟的殿堂景象。

  没有预想中的森严守卫，没有层层通报的繁琐仪仗。门内是一条笔直铺陈的星光地毯，一直延伸到视野尽头那高耸的王座之下。殿堂两侧矗立着巨大的廊柱，其上雕刻着天使征战星海的史诗画卷，穹顶高远，模拟出的璀璨星河静静流淌，洒下清冷而神圣的光辉。

  空气静谧得能听到自己血液奔流和心脏狂跳的声音。蕾娜深吸一口气，压下因这突如其来的“迎接”而产生的一丝慌乱，强迫自己迈开脚步，踏上了那条星光地毯。

  靴底与柔软的地毯接触，没有发出丝毫声响，却仿佛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她高昂着头，努力维持着烈阳女帝的威仪，任由那繁复沉重的墨金宫装曳地，九旒冕冠的玉珠在眼前轻微晃动，遮蔽了部分视线，却让她更加专注于前方。

  王座依旧遥远，但蕾娜已经能看到，在那象征着天使权力巅峰的银白色王座上，一个身影正随意地倚靠着。

  那不是蕾娜通过舞昭传输的画面看到的、梅洛天庭登基典礼上的彦。

  那时的彦，虽然同样头戴王冠，身披王袍，手持王命，但眉宇间总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紧绷与刻意，像是一个被迫提前穿上大人华服、努力模仿着王者仪态却难掩青涩与底气不足的少女，每一步都仿佛在丈量凯莎留下的巨大脚印，沉重而小心翼翼。

  而此刻的彦……

  她甚至没有完全坐在王座上，而是微微侧着身子，一条手臂搭在王座的扶手上，支撑着微斜的身躯。她穿着一身剪裁利落、样式相对简洁的银白色常服战裙，而非那套隆重繁复的正式王甲。象征着女王权威的烈焰之剑王命，并未出鞘，只是随意地斜靠在王座旁，触手可及。

  她的一只手肘支在扶手上，白皙的手指微微弯曲，指尖轻抵着太阳穴，似乎正在阅读面前悬浮的一幅不断流转着数据的幽蓝色全息星图。几缕金色的发丝垂落额前，为她增添了几分随性的慵懒。

  没有咄咄逼人的威压，没有刻意营造的肃穆。她就像只是在一个寻常的午后，在自己的书房里处理着日常公务，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仿佛历经波澜后的疲惫与宁静。

  然而，正是这份看似随意的姿态，却让蕾娜的心猛地一沉，仿佛被无形的手攥紧。

  因为她清晰地感受到，一种无需依靠外在符号堆砌、无需刻意板起面孔、已然内化于骨髓深处的权威感，正从彦那看似放松的身体里，自然而然地流淌出来，弥漫在整个空旷大殿的每一寸空间。

  她不再需要用力去“扮演”一位女王。胜利是最好的加冕礼。普罗托星的战术胜利，赤乌恒星系面对华烨若宁联手、甚至盟友迟滞仍最终取胜的辉煌战绩，已经将足够的威严与自信熔铸进她的灵魂。她只需坐在那里，哪怕姿态闲适，也自有一股令人心折、令人不敢轻视的气度。

  她成功了。她带领天使赢得了这场艰难的战争，撑起了天使文明在凯莎陨落后的威严与骄傲。这份沉甸甸的功绩，让她拥有了真正的、属于她自己的底气，足以让她在面对任何来访者时，都能如此刻这般，从容甚至“随意”。

  反观自己……蕾娜只觉得身上这身倾尽烈阳工艺、华丽繁复到极致的墨金宫装和头上这顶沉甸甸的九旒冕冠，前所未有的沉重和讽刺。它们非但不能增添她的威仪，反而像是一副金光闪闪的枷锁，将她所有的窘迫、不安与被迫承担的责任赤裸裸地凸显出来。

  昔日在超神学院会议室，她可以牙尖嘴利，可以嘲讽彦是“老妖精”，可以骄傲地宣称“人类不会把我当小孩子”。那时她背后是自认为强大的烈阳文明，自身是备受尊敬的太阳之光，面对一个“根基未稳”的新王，她有放肆的资本。

  可现在呢？她代表着的是一个身负弑神嫌疑、摇摇欲坠的文明，是一个需要为麾下蠢臣铸下的大错而来乞求宽恕的“罪人”。她所有的年少轻狂，如今都化作了打向自己的回旋镖，每一枚都带着血淋淋的屈辱。她必须强撑着这身沉重的冠冕，将所有的骄傲打碎咽下，为了烈阳星系亿万无辜子民的生存，来到这里，向这位她曾轻视过的“老妖精”低下高昂的头颅。

  一步，两步……蕾娜努力让自己的步伐保持稳定，向着王座走去。距离在缩短，她能更清晰地看到彦的侧脸。那张绝美的容颜上似乎少了些过去的锐利锋芒，多了几分沉淀下来的沉稳与……淡然。湛蓝的眼眸专注地扫过星图上的数据流，偶尔微蹙的眉头，也像是在思考某个战术难题，而非刻意给谁施加压力。

  恍惚间，蕾娜仿佛从彦的身上，看到了另一道身影的影子——那道曾经高踞于诸神之王宝座，谈笑间便能定夺文明生死，一个念头便可让星河战栗的身影。神圣凯莎。

  是的，就是凯莎的影子。

  并非形似，而是某种神韵上的趋同。那种无需疾言厉色、无需刻意彰显，仅仅存在本身便足以凝聚一切目光、掌控全场氛围的绝对核心感。那种经过大战洗礼、赢得最终胜利后自然而然的从容与……疲惫的松弛感。

  凯莎当年也是如此。她可以慵懒地斜靠在王座上，听着下方文明使者的争吵，偶尔轻飘飘的一句话便能终结所有的争论。她的威严并非来自王冠与铠甲，而是来自她本身就是“正义秩序”的化身，是赢得过所有挑战的胜利者。

  如今的彦，虽然远未达到凯莎那般真正举重若轻、视宇宙风云如无物的至高境界，但她确实已经捕捉到了那么一丝神韵。她开始摆脱最初那种僵硬模仿凯莎姿态的阶段，在赢得了属于自己的辉煌胜利后，正尝试着寻找一种更适合她、也更举重若轻的王者表达方式。

  彦并未真正成为凯莎，她依然还走在凯莎留下的巨大阴影之中。现在的彦，显然还远未达到凯莎那般高度。她的战略战术带着明显的、李民所代表的地共联体系化对抗思维的影子；她此刻刻意展现出的这份慵懒与随意，细看之下，依旧存留着模仿凯莎神韵的痕迹。

  她做不到像凯莎那样，将真正的慵懒与绝对的权威完美融合，自成宇宙一极；做不到像凉冰那般肆无忌惮、百无禁忌，却自有一番颠覆一切秩序的魅力，能吸引无数追随者；做不到像卡尔那样谦卑温和表象下隐藏着足以搅动宇宙棋局的深邃与危险；更做不到像李民那样，看似隐于幕后、润物无声，却能让天使与恶魔皆在其影响的轨道上运行。

  但是，她确确实实已经迈出了最关键的第一步。

  她不再是那个需要被庇护、被引导的左翼护卫，她凭借自己的努力与抉择，带领天使文明打赢了一场至关重要的存续之战。她正在这条通往王者之巅的道路上，艰难却坚定地留下属于自己的脚印。假以时日，谁又能断言，她不能真正树立起独属于“天使彦”的权威，而不仅仅是“凯莎的继承人？

  这细微的变化，比任何刻意的威压都更让蕾娜感到窒息和……一丝难以言喻的羡慕嫉妒。

  终于，蕾娜走到了星光地毯的尽头，在王座下方站定。她微微吸了一口气，按照烈阳觐见最高统治者的古老礼仪，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动作略显僵硬，头上的冕冠因此微微前倾，玉旒碰撞发出清脆却沉闷的声响。

  “烈阳文明之主，帝蕾娜，觐见天使女王彦。”她的声音努力保持平稳，但尾音仍不可避免地带上了一丝极细微的颤抖，在这寂静的大殿中显得格外清晰。

  王座上的彦似乎这才从全息星图中收回目光。她抬起眼睑，那双湛蓝色的眼眸如同平静的星海，深邃而看不出情绪。她的目光落在蕾娜身上，从头到脚，缓慢地扫过，仿佛在欣赏一件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在评估一件货物的价值。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穿透力，让蕾娜感觉自己仿佛被从里到外看了个通透，所有强撑的镇定在这目光下都显得苍白无力。她甚至觉得，彦可能早已通过某种方式，知道了她一路走来的所有心理挣扎和内心咆哮。

  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后，彦的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像是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又或许只是光影造成的错觉。

  “蕾娜女神，”彦开口了，声音平和，听不出喜怒，带着一种居于上位者特有的、经过修饰的礼貌性温和，“不必多礼。看来，烈阳的元老院终于想起来，该派个能真正代表烈阳意志的人，来谈谈……那件‘小事’了。”

  她的语气轻描淡写，仿佛烈阳涉嫌勾结卡尔、间接导致凯莎陨落这等捅破天的大事，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但这种刻意的轻描淡写，反而比任何严厉的斥责都更让人感到压力巨大。她甚至直接点出了“元老院”和“真正代表”，暗示她清楚蕾娜此前权力受限的处境，也明白她此次前来背后的无奈与妥协。

  蕾娜的心猛地一紧，直起身，抬起头，迎向彦的目光。她知道，谈判已经开始了，从第一句话开始，每一个字都是交锋。

  “彦女王，”蕾娜强迫自己直视那双蓝色的眼睛，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泄露出内心的波澜，“关于凯莎女王陨落一事，烈阳方面深表哀痛与遗憾。此次前来，正是希望能就此事件，与天使文明进行坦诚的沟通，消除误解，厘清责任。”

  她试图按照潘震提供的策略，先定下“沟通”与“厘清”的基调，而非直接认罪。

  彦静静地听着，指尖依旧轻抵着太阳穴，另一只手的手指则无意识地在王座扶手上轻轻敲击着，发出几不可闻的哒哒声。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蕾娜，那眼神仿佛在说：“继续，我听着。”

  这种沉默的注视比直接的质问更让人难熬。蕾娜感到头皮微微发麻，只能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经烈阳内部初步查证，已确认元老院成员玄坤，与虎煞守护玄天极，确与死神卡尔存在不正当往来，其行为严重违背烈阳天道律法，更对已知宇宙的和平稳定造成了极其恶劣的影响……”

  “哦？”彦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蕾娜的话，声音里带上了一丝玩味，“仅仅是‘不正当往来’和‘违背烈阳律法’吗？蕾娜女神，你我都清楚，卡尔感兴趣的不是烈阳的土特产。玄坤和玄天极，他们交给卡尔的‘东西’，才是导致凯莎女王陨落的关键所在。那似乎……与你这位‘太阳之光’息息相关。”

  她的语气依旧平淡，但话语却像一把精准的匕首，瞬间刺破了蕾娜试图营造的模糊空间，直指最核心、最致命的问题——她的基因密码被泄露了！这才是烈阳原罪的核心！

  蕾娜的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宽大袖袍下的手指猛然攥紧，指甲几乎要嵌进掌心。她能感觉到自己的脸颊在发烫，那是羞愤与无力交织的灼烧感。

  “此事……此事确系烈阳监管不力，致使宵小之徒窃取核心机密，酿成大祸。”蕾娜的声音艰涩，她不得不承认这一点，这是无法辩驳的事实，“我……我本人亦是此次事件的受害者……”

  “受害者？”彦微微偏了下头，眼神中那丝若有似无的意味更加明显了，“当然，我们都明白，你，帝蕾娜，对卡尔和玄坤的阴谋事先并不知情，否则也不会在蓝星被卡尔控制，成为……嗯，‘引爆工具’。”

  她提到了蓝星，提到了蕾娜最不堪回首的经历，语气平静，却像是在蕾娜的伤口上又轻轻撒了一把盐。

  “但是，”彦的话锋轻轻一转，敲击扶手的手指停了下来，“烈阳文明，作为一个整体，一个自称拥有古老传承和严密秩序的‘天道’文明，其核心成员与已知宇宙最大的邪恶合作，其最高军事统帅之一（玄天极）参与其中，其最核心的超级基因密码被窃取并用于弑杀诸神之王……这难道仅仅是一句‘监管不力’、‘宵小作祟’就能轻飘飘带过的吗？”

  她的声音依旧没有什么波澜，但每一个字都重若千钧，敲打在蕾娜的心上。她将问题从个人层面，提升到了整个文明的责任高度。她不是在追究蕾娜个人的罪，而是在质问烈阳整个文明体系的失职与罪责！

  “烈阳，需要对凯莎女王的陨落，给出一个足以让天使文明、让所有信奉正义秩序的文明信服的交代。”彦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那里面终于清晰地透出了一丝属于王者的审视与威严，“这，不是‘误解’，而是需要明确界定并承担后果的‘责任’。蕾娜女神，你认为呢？”

  她终于不再迂回，将最核心的问题，赤裸裸地摆在了蕾娜面前。不是来“沟通”，而是来“认责”和“承担后果”。

  蕾娜站在原地，只觉得那顶九旒冕冠从未如此沉重，压得她的脖颈生疼，几乎要支撑不住。彦的话语，条理清晰，逻辑严密，步步紧逼，却又始终保持着一种令人绝望的平静和从容。她身上那份越来越明显的、属于胜利者和审判者的气质，混合着那若隐若现的、模仿自凯莎的慵懒与淡然，形成了一种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压力，牢牢地将蕾娜笼罩其中。

  她看着王座上那个仿佛只是在进行一场寻常对话的彦，仿佛看到了神圣凯莎的影子正站在她的身后，无声地注视着这一切。

  谈判尚未正式开始，但蕾娜已然明白，她此行想要轻易过关，绝无可能。她面对的，不再仅仅是天使彦，更是整个天使文明的愤怒与质疑，以及……一位正在快速成长、逐渐凝聚起自身权威的新王。

  大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穹顶模拟的星河无声流转。

  彦说完后，并未催促，只是重新将目光投向身旁悬浮的星图，指尖轻划，似乎又在处理别的事务，仿佛刚才那番足以决定一个文明命运的话语，只是她繁忙日程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插曲。

  她在等，等蕾娜，等这位身负沉重冠冕的烈阳女帝，如何回应这第一轮无声的交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