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觐见前的烈阳女帝

  翌日，赤乌恒星系的边缘，天刃七号如同悬浮在星海中的银白堡垒，沐浴着遥远恒星的冰冷光芒。在其内部一条通往王庭议事大殿的廊道上，一道身影与周遭天使圣洁、简约的风格格格不入。

  蕾娜停下了脚步，深吸了一口气。她身着的，是烈阳女帝最为隆重的宫装朝服。

  墨黑为底的长袍深邃如宇宙，袍身上用极细的金线绣满了繁复而威严的日轮、星宿与象征着烈阳至高权力的“天道”符纹。金线在廊道柔和的光线下流淌着内敛的光泽，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承载着烈阳星系亿万年的历史与威仪。

  沉重的金丝玉带束在腰间，勾勒出她挺拔的身姿，却也将她紧紧箍住，让每一次呼吸都显得格外费力。宽大的袖口边缘，镶嵌着细密的暗夙银箔片，行走间发出极细微的、如同星辰低语般的沙沙声。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头上那顶九旒冕冠。由最纯净的太阳精金打造，九道玉旒垂落面前，每一道玉旒上串联着十二颗大小均等、色泽温润的墨玉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在她眼前投下晃动的阴影。

  冕冠正中，一枚鸽卵大小、燃烧着永恒内焰的赤阳宝石，如同被压缩的微型恒星，散发着灼热而威严的气息。这顶象征无上权柄的冠冕，此刻却像一座山压在她的头顶。

  “哇哦！”不远处传来一声压低却难掩惊讶的轻呼。赵信推了推鼻梁上临时找来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娜姐，你这……太夸张了吧？我认识你这么久，头回见你穿这么……这么……”他一时词穷，比划着，“这么‘女帝’？”

  瑞萌萌捂着小嘴，眼中满是惊艳和好奇：“好……好漂亮！也好重吧？”她看着那繁复的刺绣和沉重的冕冠，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刘闯抱着他那柄暗合金战斧，咧了咧嘴：“嘿，别说，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不过娜姐，你这身行头穿去见那个老妖精……呃，彦女王，”他瞥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天使微风，赶紧改口，“是不是有点太隆重了？跟要去砸场子似的。”

  葛小伦看着蕾娜紧绷的侧脸和紧抿的嘴唇，眼中闪过一丝担忧。他上前一步，声音沉稳：“娜姐，别紧张。你是代表烈阳，正大光明地去说明情况。彦女王……她在大事上，应该还是讲道理的。” 他试图给蕾娜一些信心，但心底也明白，以彦的性格和蕾娜之前对她的“老妖精”称呼，这次会面绝不会轻松。

  蔷薇站在稍远一点的位置，抱着手臂，目光复杂地看着蕾娜。她能理解蕾娜此刻的处境——为了整个烈阳的存续，个人荣辱必须暂时放下。她甚至能感受到蕾娜那身华丽宫装下，如同被无数细密金线缠绕住的灵魂，在无声地呐喊挣扎。

  就在这时，一个略带沙哑却带着几分戏谑谑的声音响起：“呔！你们这群小娃娃，懂什么？这叫国体！国体懂不懂？”孙悟空不知何时出现在廊道转角，抱着金箍棒，火眼金睛上下打量着蕾娜，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随即又化为对烈阳那套繁文缛节的惯常鄙夷。

  “小丫头片子……”孙悟空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虽说俺老孙看不惯你们烈阳那套假模假式的‘天道’，但这次，你肯穿上这身皮去替你烈阳那些不争气的老家伙擦屁股，倒也算有几分担当。”

  他目光扫过还想调侃的赵信和刘闯，猴脸上难得地严肃了几分：“行了，都消停点。这是正事，关乎一个文明的生死存亡。别拿你们那点儿女情长的私心去搅和。该给的面子，得给足了。” 他的话带着无形的分量，赵信和刘闯立刻收敛了嬉笑的神色，瑞萌萌也乖巧地点点头。

  孙悟空的话像是一盆冷水，暂时浇熄了同伴们善意的打趣，却也让蕾娜心中那沉甸甸的压力感更加清晰。她感激地看了孙悟空一眼，这只桀骜不驯的猴子，此刻却给了她一份难得的理解和尊重。然而，这份理解并不能减轻她内心的煎熬。

  “正大光明？讲道理？”蕾娜在心中无声地重复着葛小伦的话，嘴角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弧度。

  道理？道理就是烈阳元老院玄坤勾结玄天极，私通卡尔，泄露了她的基因锁密钥，间接导致了凯莎女王的陨落！这是捅破了天的篓子！是足以让天使和地共联联手将烈阳从宇宙版图上抹去的滔天罪孽！

  她帝蕾娜，堂堂太阳之光，烈阳名正言顺的最高领袖，现在却要穿上这身象征荣耀与权柄的宫装，去向那个被她骂过“老妖精”、怼过“摆谱”的彦，低声下气地道歉、乞求原谅！这简直是宇宙级讽刺！

  一股强烈的屈辱感如同岩浆般在她胸腔里翻涌、灼烧。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回云霄天庭，用太阳耀斑把那帮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老古董连同那座金碧辉煌的宫殿一起烧成灰烬！是他们的愚蠢和野心，让她这个最大的受害者，反而要背负起这份沉重的罪责，去承受这份难堪的屈辱。

  凭什么？！她在心中咆哮，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宫装宽袖掩盖下的手在微微颤抖。

  玄坤！玄天极！你们这两个王八蛋！你们捅的篓子，凭什么要老娘来替你们背？！把老娘当棋子用，用完就扔的黑锅还要老娘来顶？！你们给老娘等着！等过了这关，看我不把你们的脑袋拧下来当球踢！挂在云霄宝殿门口风干一万年！

  还有潘震！老狐狸！平时一口一个“女神”哄着，关键时候就把我推到风口浪尖上去挡枪！说什么正统，说什么最高领袖，分明就是让我去替你、替整个云霄天庭的蠢货们去挨彦的嘲讽！行，这锅我暂时背了，为了百姓。但你们给我记着！这事没完！公愤私怨，咱们早晚一起算！一个都别想跑！

  愤怒如同火山在她心底喷发，却又被那身沉重的宫装死死压住。她不能失态，不能在这里爆发。她是烈阳女帝，她代表的是整个烈阳星系亿万生灵的命运。

  靠山屯铁蛋娘那句朴素的“活着就值！”，小丫冻得通红却努力扒苞米的小手，东北雪原上那些在张魁魔爪下挣扎、最终被解救出来的普通百姓的面容……如同走马灯般在她眼前闪过，最终，与烈阳百姓们的面孔重合，烈阳的百姓们，与他们没有什么区别，只为一个“求活”。这些景象压过了她个人的委屈和怒火。

  为了他们……为了他们能活下去……蕾娜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翻涌的怒火被强行压下，只剩下冰冷的决绝。我帝蕾娜，认了！

  但这份“认了”并不意味着平静。对即将面对彦的恐惧和尴尬，如同附骨之疽般缠绕着她。她几乎可以预见彦的反应——那个七千岁的老狐狸精，怎么可能放过这么好的机会？

  她一定会端坐在那张该死的王座上，用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湛蓝眼睛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听着我结结巴巴地说那些连我自己都觉得羞耻的道歉词！她一定会慢悠悠地、用那种气死人的慵懒腔调说：“哟~这不是烈阳女帝陛下吗？几天不见，这么‘正式’了？当初在超神学院会议室里，您那句‘老妖精’和‘起码他不会把我当小孩子’的英姿，可是让本女王记忆犹新啊。”

  光是想象这个场景，蕾娜就觉得一股热血直冲头顶，脸颊火辣辣地烧了起来，连带着那顶沉重的冕冠都似乎更烫了几分。她甚至能脑补出彦可能会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词，每一个语调上扬的尾音，都像鞭子一样抽打在她的自尊心上。她帝蕾娜，什么时候受过这种窝囊气？！

  还有李民……那个站在彦身后、如同宇宙阴影般庞大而沉默的存在。他会不会也在场？或者，他会不会在某个地方，通过天刃七号无处不在的监控系统，默默地看着这一切？他会不会把她此刻的狼狈和屈辱尽收眼底，然后……失望地摇头？这个念头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蕾娜心尖一颤。她不怕彦的嘲讽，却莫名地害怕在那双深邃如渊的黑眸中看到失望的情绪。

  不行！不能这么想！蕾娜猛地甩头，玉旒在她眼前剧烈晃动，发出细碎的碰撞声。我是太阳之光！我是烈阳女帝！就算……就算是要道歉，我也不能丢了烈阳最后的尊严！潘震给的策略……见鬼的策略！什么“情真意切”、“突出受害者身份”、“强调与玄坤切割”……

  她努力回忆着潘震通过天道塔紧急传送过来的、那份冗长而充满算计的外交策略。每一个字都透着政客的虚伪和圆滑，让她作呕。但要命的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似乎只能按照这个剧本走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在心中预演一遍：开口第一句该说什么？是先表达哀悼凯莎？还是直接切入主题表达忏悔？语气该沉重到几分？表情要如何控制才能显得既诚恳又不至于太过卑微……

  思绪纷乱如麻，越是想理清，越是心乱如焚。每一步向前，脚下光洁如镜的合金地板仿佛都在延伸，变得无比漫长。两侧侍立的天使战士身着银甲，身姿挺拔，面容平静，如同雕塑。

  她们的目光带着天使特有的审视和礼节性的尊重，落在蕾娜身上。这些目光，平静却锐利，像无数面无形的镜子，将她此刻的紧张、尴尬、强装的镇定和内心深处的不安，照得无所遁形。

  她甚至能感觉到她们视线扫过她身上那华丽繁复的烈阳纹饰时，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那是对截然不同文明风格的陌生，或许也夹杂着对这位曾与女王针锋相对的烈阳主神的复杂观感。

  她们一定在心里笑话我……蕾娜的指尖在宽大的袖袍里再次收紧。穿着这么夸张的衣服，像个唱戏的……不，像个即将被押上审判台的囚徒……

  廊道的尽头，那两扇由暗夙银和星核合金铸造、镌刻着天使圣纹的巨大殿门已然在望。门扉紧闭，表面流淌着淡淡的能量光晕，隔绝了内外两个世界。那扇门后，就是天使女王彦的王座所在。

  蕾娜的心跳骤然加速，如同密集的战鼓擂在胸腔，每一次搏动都沉重地撞击着她的耳膜。血液奔流的声音在耳边呼啸，几乎盖过了玉旒晃动的细微声响。喉咙干涩得发紧，仿佛吞咽一口空气都变得无比艰难。她甚至能感觉到自己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在冕冠下沿的压迫下，带来一丝冰凉的滑腻感。

  她距离那扇门只有十步之遥，却感觉比跨越整个赤乌恒星系还要遥远。

  怎么办？第一句话该说什么？潘震的叮嘱在她脑中回响，却变得模糊不清。是先微微躬身行半礼？还是直接开口？称呼是“彦女王”还是……不，必须用最正式的称谓……纷乱的思绪几乎要将她淹没。

  就在这极度的混乱和压力中，一个画面毫无征兆地、无比清晰地刺入她的脑海——那并非来自潘震的策略，而是她灵魂深处最无法磨灭的伤痕：蓝星，樱花都。 冲天而起的蘑菇云，瞬间被高温汽化的城市轮廓，一千多万条无辜的生命在翡翠色的能量光华中无声湮灭。王浩那张狰狞狂笑的脸，还有……她自己在那一刻感受到的、源自太阳之光的无力感。

  这画面像一道惊雷，瞬间劈开了她所有关于礼仪、措辞、脸面的纠结。一股冰冷的、混杂着巨大愧疚和彻骨寒意的洪流，瞬间冲垮了她所有的心理防线。

  我……我在纠结什么？蕾娜的脚步猛地顿住，离那扇威严的殿门仅剩最后三步。和樱花都那一千多万枉死的灵魂相比，和我自己在那场灾难中感受到的无力与绝望相比，我个人的这点屈辱……算得了什么？烈阳元老院那些蠢货的罪孽，难道还能比王浩更甚？

  彦再刻薄，再记仇，她会二话不说就用灭城武器轰掉云霄城吗？她会像王浩那样，把烈阳的百姓当草芥一样随意抹杀吗？不会！天使的正义秩序再有问题，她们至少还会审判！而我现在，站在这里，穿着这身衣服，代表的是整个烈阳！我的身后，是千千万万个像铁蛋娘、像小丫那样，只想安安稳稳活下去的烈阳百姓！他们什么都不知道，他们才是最大的受害者！

  一股更加沉重、却更加坚定的责任感，如同大地般的力量，压下了所有个人的羞愤和忐忑。那身华丽的宫装，在这一刻仿佛不再是枷锁，而成了战甲。她不是为了玄坤、玄天极、潘震而来，她是为了那些无辜的子民而来！为了烈阳的存续而来！

  蕾娜的眼神变了。所有的慌乱、委屈、恐惧，都被一种近乎悲壮的决绝所取代。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挺直了脊梁，头顶的冕冠虽然沉重，却不再让她想要低头。九旒玉珠在她眼前垂下，遮挡了部分视线，却挡不住她目光中重新燃起的、属于太阳之光的坚韧光芒。

  她缓缓抬起右手。那只手，曾释放过足以焚毁星辰的太阳耀斑，此刻却微微有些颤抖。指尖修长，指甲修剪得圆润，皮肤下隐隐可见淡金色的血脉纹路——那是太阳之光核心力量流淌的证明。

  指尖，悬停在了距离那冰冷、厚重、象征着天使至高权柄的殿门仅有一寸之遥的虚空中。

  只需要轻轻一触。

  命运的钟摆，仿佛在这一刻静止。整个宇宙似乎都屏住了呼吸，等待着那指尖落下后，门扉开启的瞬间，等待着两位女王跨越七千年恩怨与文明纠葛的第一次正式会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