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一寸相思一寸灰
作者:域见
醉仙楼天字间的沉香屑在铜炉里积了半寸厚。苏锦瑟第三次更换沈华年额上帕子时,窗外的打更声刚敲过三响。她盯着帕子浸入水盆荡开的血色,恍惚觉得那像极了被雨水晕开的胭脂。
"姑娘,陆太医到了!"茯苓引着个青衫男子匆匆入门,带进一阵夜露的凉意。
锦瑟抬头,正撞进对方清亮的眸子里。这年轻人背着藤木药箱,眉间一点朱砂痣与七皇子有三分相似,气质却温润如春水。他看见榻上昏迷的沈华年时,瞳孔猛地收缩。
"箭头淬了鹤顶红。"陆明远跪在榻前,剪开沈华年染血的衣衫。当那道横贯左肩的狰狞伤口暴露在烛光下时,锦瑟不自觉地掐紧了掌心。箭伤周围皮肤已泛起蛛网般的青紫,衬着沈华年苍白的肤色,像雪地上蔓延的毒藤。
陆明远从药箱取出个青瓷瓶,倒出三粒赤色药丸:"化在酒里,每隔两个时辰灌一次。"他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沈兄心脉比常人强健,换成别人早死了。"
锦瑟接过药丸时,注意到陆明远腕间有道细长的疤——像是被什么利器精心测量过位置。她突然想起母亲医书上提过的"悬脉之术",那是太医署秘传的救命绝学。
"他中的毒..."锦瑟将药丸碾碎在酒盅里,琥珀色的液体渐渐染上朱砂色,"和我母亲当年..."
陆明远猛地抬头。烛火在他眼中跳动,映出某种复杂的情绪:"苏夫人是慢性毒入心脉,沈兄中的是见血封喉的剧毒。"他忽然压低声音,"但确实同出一源。"
窗外传来瓦片轻响。陆明远迅速吹灭两盏灯,借着昏暗凑近锦瑟:"竹简呢?"
锦瑟从袖中取出那卷染血的竹简。陆明远展开看了两眼,脸色骤变:"七皇子用生丝交易掩盖玄铁走私..."他忽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你也中毒了?"锦瑟下意识去扶他,却被反握住手腕。陆明远的手指冰凉如玉石,在她脉门上轻轻一按。
"苏姑娘。"他眼神突然变得锐利,"你每月朔日是否心悸如绞?子时后常咳血?"
锦瑟呼吸一滞。这些症状从及笄那年就开始了,大夫都说胎里带的弱症。却见陆明远从药箱底层取出个鎏金匣子,里面躺着半片枯黄的荷叶。
"认得这个吗?"
荷叶上干涸的褐色痕迹散发着淡淡腥气。锦瑟突然想起母亲临终前枕边也放着这样的荷叶,上面沾着咳出的...
"是'长相思'。"陆明远合上匣子,"南疆奇毒,下在饮食中无色无味,三年方发作。"他看了眼昏迷的沈华年,"沈兄追查此毒两年了。"
锦瑟双腿一软跌坐在绣墩上。母亲缠绵病榻三年的画面与眼前沈华年青紫的伤口重叠,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疼。她无意识地攥住沈华年垂在榻边的手,那掌心还残留着拉弓握剑的薄茧。
"为什么..."她声音哑得自己都陌生。
陆明远正在给银针消毒,闻言顿了顿:"十八年前燕门关那场大火,活下来的人都被下了毒。"他忽然掀开沈华年的衣领,露出后颈那道箭疤,"认得这个标记吗?"
烛光下,疤痕末端分明刻着个极小的双鹤纹。锦瑟浑身血液瞬间凝固——她妆匣最底层藏着枚同样的银箭簇,母亲曾说那是"仇人的记号"。
四更天的梆子响过时,沈华年开始发高热。锦瑟按陆明远教的,用烈酒擦拭他滚烫的躯体。当布巾擦过胸膛那道三寸长的旧伤时,她的手抖得几乎握不住帕子。伤疤横贯心口,再偏半寸就能要人命。
"唔..."沈华年突然在昏迷中皱眉,喉结滚动着溢出痛苦的呻吟。他干燥的唇间不断重复着什么,锦瑟俯身去听,只捕捉到几个零碎的音节。
"...阿瑟...跑..."
她僵在原地。这是幼时乳母唤她的小名,自从母亲去世就再没人这样叫过。滚烫的泪砸在沈华年锁骨上,她慌忙去擦,却被他突然抓住手腕。沈华年的掌心烫得像块炭,却死死扣住她不放。
"沈..."锦瑟试着抽手,却见他紧闭的眼睫剧烈颤动,额角沁出大颗汗珠。某种尖锐的疼痛突然刺进心口,她鬼使神差地回握住那只手,轻轻哼起母亲常唱的江南小调。
沈华年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锦瑟望着窗外渐白的天色,忽然想起昨夜他那个仓促的吻。朱砂口脂的痕迹还留在他唇角,她伸手想擦,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描摹起那锋利的唇线。
"姑娘!"茯苓突然推门进来,"柳家的人在楼下打听!"
锦瑟猛地缩回手,像被烫着似的。她迅速拉高沈华年的锦被,转头时看见陆明远留下的药箱下压着张字条——"巳时三刻,携钥匙赴西郊铁匠铺"。
钥匙。她摸向腰间,那枚刻着"燕门"二字的铜钥匙正贴着羊脂玉佩,被体温焐得温热。沈华年昏迷前死死攥着她衣袖的画面浮现在眼前,当时他眼中除了痛楚,还有某种她读不懂的...
"去备马车。"锦瑟突然站起,从妆奁里取出那枚珍藏的银箭簇,"再找件男子衣衫来。"
茯苓瞪大眼睛:"姑娘要扮男装出门?可沈公子..."
"他若醒了..."锦瑟回头看了眼榻上的人,声音不自觉地软下来,"就说我去取解药。"
晨雾笼罩的西郊巷陌,铁匠铺的锤击声格外清晰。锦瑟裹着过大的鸦青色直裰,总觉得路人都在看自己松垮的男士发髻。当铺门前的黄犬突然狂吠时,她险些被自己的衣摆绊倒。
"小公子打什么物件?"赤膊的铁匠头也不抬,火光照亮他左臂狰狞的刀疤。
锦瑟深吸一口气,将铜钥匙放在铁砧上。铁匠动作顿住了,他抓起钥匙对着光看了看,突然吹了声口哨。里屋帘子一掀,走出个独眼老者。
"燕门钥。"老者独眼里精光闪烁,"沈家小子呢?"
锦瑟强自镇定:"中毒昏迷。"她亮出银箭簇,"我来取他寄存的东西。"
独眼老者与铁匠交换了个眼神,突然哈哈大笑:"苏家的丫头都长这么大了。"他转身从神龛后取出一只乌木匣子,"当年你娘抱着你来时,还没这铁砧高。"
锦瑟接过匣子的手猛地一颤。母亲竟带她来过这里?匣中静静躺着一卷硝制过的羊皮,展开后是幅精细的燕门关布防图,边角处密密麻麻写满小字。她突然认出那是母亲的笔迹——"玄铁熔点""淬火时辰""七皇子府徽纹样"...
"你娘发现七皇子用生丝交易做幌子,实际在走私玄铁。"独眼老者突然压低声音,"这种矿石锻造成兵器,能轻易破开大周将士的铠甲。"
锦瑟眼前浮现竹简上那些生丝交易记录。所以沈华年接近她,是为了查母亲留下的线索?这个认知让心口泛起莫名的酸涩。她匆忙卷起羊皮,却带出匣底一封信——"瑟儿亲启",母亲的字迹。
信纸已经泛黄。锦瑟读到第三行时,泪水终于决堤。信中明明白白写着当年燕门关惨案:七皇子通敌卖关,沈家与苏家联合死守,母亲带着秘方与证据突围时,将年幼的她托付给...
"沈夫人。"独眼老者叹息,"可惜沈家车队在半路遭伏击,只活下来个重伤的小公子。"
锦瑟耳边嗡嗡作响。所以沈华年后颈的箭伤,是当年为保护她留下的?羊皮地图上突然多了几滴深色水渍,她这才发现自己哭了。
正午的阳光穿过窗棂,在沈华年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锦瑟守在榻前,反复摩挲着母亲的信。信末那句"华年与瑟儿玉佩为证"此刻看来如此刺眼——原来他们的姻缘,早在十八年前就定下了。
"水..."沙哑的男声突然响起。
锦瑟惊得差点打翻药碗。沈华年半睁着眼,苍白的唇上裂开几道血口。她慌忙扶他起来,茶盏凑到唇边时,却被他握住了手腕。
"你...看了..."沈华年气息不稳,目光却紧锁她手中的羊皮卷。
锦瑟抿唇点头。她看见他喉结滚动了几下,那双总是含笑的桃花眼里竟浮起几分忐忑。
"所以接近我..."她声音发紧,"只是为了查案?"
沈华年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节攥得青白。锦瑟下意识去拍他的背,却被他反手扣住后脑。一个带着血腥味的吻落在她眉心,轻得像片雪。
"傻子。"他的气息拂过她睫毛,"若只为查案..."话未说完又倒回枕上,冷汗浸透了中衣。
锦瑟呆坐着,眉心那块皮肤烫得要烧起来。窗外传来茯苓的惊呼,接着是杂乱的脚步声。她刚把羊皮卷塞进袖中,房门就被猛地推开。
柳青鸢带着四个家丁闯进来,杏眼在看见榻上的沈华年时闪过一丝惊诧:"表妹好雅兴,在酒楼私会情郎?"
锦瑟挡在榻前,袖中银箭簇抵着掌心:"表姐带着打手闯进来,是要杀人灭口?"
"哎呀,我这是来救你们的。"柳青鸢摇着团扇轻笑,"七皇子已知晓沈公子盗取密件,正派兵来拿人呢。"她突然凑近,"把地图给我,我保你们平安离开锦州。"
锦瑟闻到她袖中熟悉的药香——与染坊发现的毒粉一模一样。她突然笑了:"表姐可知'长相思'解毒的方子?"
柳青鸢脸色骤变。就在这瞬间,榻上的沈华年突然暴起,一枚铜钱破空击中她腕间穴位。团扇坠地,露出藏在扇骨中的锋利刀刃。
"拿下!"沈华年厉喝,嘴角又渗出血丝。门外立刻冲进六个黑衣护卫,为首的正是醉仙楼那个"铁匠"。
柳青鸢被按在地上时,发髻散乱如恶鬼:"苏锦瑟!你以为他真喜欢你?沈公子心里早有人了!万花楼的..."
沈华年突然掷出茶盏,瓷片在柳青鸢颈边碎成齑粉。他撑着想下榻,却栽倒在锦瑟肩上:"别听她...胡说..."
血腥气扑面而来。锦瑟感到他全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心跳透过衣衫传来,又快又乱。她突然想起母亲信中的话:"华年此子重诺,必以性命护你周全。"
"我知道。"她轻轻环住沈华年的腰,感觉他瞬间僵住了,"我信你。"
暮色四合时,锦瑟在厢房找到了陆明远。太医之子正在整理药材,听见脚步声头也不抬:"他睡了?"
"刚服过药。"锦瑟盯着他分拣药材的手指,"陆太医早就认识家母?"
陆明远动作一顿:"苏夫人救过家父性命。"他取出个青玉盒,"这是'长相思'的半解药,能延缓毒性发作。"
锦瑟没接:"为何是半解药?"
"缺一味药引。"陆明远抬头,眼中是她读不懂的复杂,"沈兄没告诉你?"他忽然掀开自己衣领,露出锁骨上方同样的双鹤箭疤,"十八年前燕门关活下来的七个人,都在找彻底解毒的方法。"
锦瑟心头一震。所以沈华年追查此案,也是为了解毒?她忽然想起刺史府寿宴上,七皇子看沈华年时那种古怪的眼神...
"药引是什么?"
陆明远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传来夜莺的啼叫。"活人的心头血。"他最终说道,"需至亲血脉,现取现用。"
锦瑟手中的茶盏"当啷"落地。母亲信中那句"华年与瑟儿玉佩为证"突然有了新的含义——这或许不仅是婚约,还是...救命的药引。
"沈兄不肯说,是怕你..."陆明远话未说完,院外突然传来号角声。两人同时变色,这是城门示警的讯号!
锦瑟冲回主屋时,沈华年已经撑着坐起,正在系护腕。见她进来,他立刻将什么塞进了枕下,但锦瑟还是瞥见了——那是幅女子小像,依稀是幼年的她。
"七皇子封城了。"沈华年声音还哑着,却已经恢复那种不容置疑的语调,"我们得立刻出城。"
锦瑟站在原地没动:"去燕门关?"
沈华年系腰带的手顿住了。月光从窗缝漏进来,照见他眼底翻涌的暗潮。他突然大步走来,带着伤药气息的手捧住锦瑟的脸:"你都知道了。"
不是疑问句。锦瑟在他掌心轻轻点头,感觉有温热的液体滑下面颊。沈华年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指腹粗粝的触感让她颤了颤。
"怕吗?"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锦瑟望进那双深邃的眼睛。此刻那里没有玩世不恭,没有算计谋略,只有一片赤诚的灼热。她突然踮脚吻上他干燥的唇,在对方僵住的瞬间轻声说:"带我回家。"
院外马蹄声如雷,火把的光照亮半边夜空。沈华年将羊皮地图塞进她怀中,反手抽出枕下长剑。剑光如雪,映出两人交叠的身影。
"这次换我护着你。"他在她耳边低语,呼吸扫过颈侧激起一阵战栗,"瑟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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