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夜雨霖铃终不怨

作者:域见
  锦州城西的官道上,一辆青篷马车碾过泥泞疾驰。苏锦瑟攥紧车窗边的流苏穗子,每次颠簸都让她的脊背撞上厢壁。沈华年横剑膝前坐在对面,剑刃映着窗外忽明忽暗的闪电,照亮他紧绷的下颌线。
  "还有三里到渡口。"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剑锋还冷。自两个时辰前那声"瑟儿"后,这是他对她说的第一句话。
  锦瑟偷偷打量他染血的肩头。陆明远临行前给伤口重新包扎过,此刻又有暗红渗出来,在靛青色衣料上洇开一片。她摸向袖中的青玉盒——那里装着能延缓毒发的半解药,却要至亲的心头血做药引。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刹那间,她看见沈华年眼底翻涌的痛楚,像暴风雨前的海面。
  "你的毒..."
  "噤声。"沈华年突然抬手,剑鞘抵住她膝头。马车猛地倾斜,一支羽箭"夺"地钉入他们之间的厢板,箭尾白翎簌簌颤动。
  马儿凄厉的嘶鸣声中,沈华年揽住锦瑟的腰破窗而出。湿冷的雨水瞬间浸透衣衫,她被他整个护在怀里,在泥地上滚出丈余。碎木与砂砾擦过裸露的手腕,却不及沈华年胸膛传来的热度灼人。
  "七个人。"他在她耳畔低语,呼吸扫过耳垂激起一阵战栗,"待会我数到三,往河边跑。"
  锦瑟刚要反驳,忽见林间亮起十数火把。火光中,为首黑衣人腰间的柳叶纹玉佩格外刺目——是柳家的死士。她突然摸到沈华年后腰黏腻的湿热,借着闪电一看,满手猩红。
  "你伤口裂开了!"
  沈华年充耳不闻,反手抽出腰间软剑。雨幕中剑光如银蛇吐信,第一个冲上来的黑衣人喉间绽开血花。锦瑟被他推到身后,视线被那宽阔的肩背挡住大半,只听见利刃破空的锐响和重物倒地的闷响。
  "一。"沈华年侧身避过劈来的刀锋,软剑缠上对方手腕。骨头断裂的脆响混在雨声里,像折断的枯枝。
  第二人捂着断腕跪地哀嚎时,锦瑟瞥见第三人拉满了弓。她本能地扑向沈华年,箭矢擦着她发髻掠过,带落一支白玉簪。
  "二!"
  沈华年的声音陡然凌厉。他旋身将锦瑟护在臂弯,软剑划出半轮冷月。持弓者脖颈喷出的热血在雨中划出弧线,有几滴溅在锦瑟脸颊,烫得她一颤。
  剩余四人呈合围之势逼近。沈华年突然闷哼一声,左膝跪地。锦瑟看见他后腰赫然插着半截断箭——是方才为她挡的那一箭。
  "三!"
  这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锦瑟却死死攥住他衣带,从发间拔下银箭簇抵在自己颈间:"要么一起走,要么我先死在这!"
  沈华年瞳孔骤缩。电光石火间,他揽着她腰肢纵身跃入湍急的河水。刺骨的寒冷瞬间吞没感官,锦瑟在沉浮中只觉腰间手臂如铁箍般牢固。混沌中有人托着她浮出水面,冰凉的唇堵住她口鼻渡来气息。
  芦苇荡里弥漫着潮湿的腐殖质气味。锦瑟趴在沈华年背上,数着他踩过淤泥的脚步声。自从半刻钟前他们爬上岸,这人就固执地背着她走,任凭她怎么挣扎都不松手。
  "放我下来..."她第三次抗议,嘴唇还在不受控地发抖。沈华年的后颈近在咫尺,那道双鹤箭疤被雨水泡得发白,像只将飞的鹤。
  "别动。"沈华年声音沙哑,"你脚踝有伤。"
  锦瑟这才注意到右踝确实火辣辣地疼,想必是落水时撞到了石头。她沉默地环住沈华年的脖子,感觉他呼吸明显乱了一拍。隔着湿透的衣衫,两颗心跳声清晰可闻,一个快而轻,一个重而缓。
  "为什么跳河?"她终于问出盘旋已久的问题,"你明明能解决那些人。"
  沈华年的脚步顿了顿。月光穿透云隙,照亮前方破败的龙王庙。"箭上有毒。"他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再运功会加速毒性发作。"
  锦瑟猛地揪紧他衣领。所以他是怕毒发时护不住她?这个认知让心口泛起细密的疼,像被无数银针扎着。沈华年忽然托着她腿弯往上掂了掂,这个动作让两人贴得更近,她几乎能数清他睫毛上未干的水珠。
  龙王庙的残垣断瓦间生着篝火。沈华年刚放下她,就踉跄着扶住斑驳的壁画。锦瑟这才看清他后背的伤势——断箭周围已经泛起诡异的青紫色,与她母亲当年毒发时的症状一模一样。
  "别怕。"沈华年竟还有心思玩笑,苍白的唇勾了勾,"死不了。"
  锦瑟红着眼眶撕下袖摆,蘸着雨水为他清理伤口。当布巾擦过箭伤时,沈华年浑身肌肉瞬间绷紧,汗珠顺着喉结滚落。她鬼使神差地凑近,轻轻吹了吹伤口。
  沈华年猛地僵住。火光映着他骤然深邃的眸子,那里头翻涌的情绪让锦瑟指尖发麻。她慌忙低头取药,却听见他哑声问:"为什么跟来?"
  锦瑟展开青玉盒的动作顿了顿。为什么?因为母亲的信?因为玉佩的约定?还是因为...她抬头望进那双映着篝火的眼,突然失了言语。
  "你知道燕门关等着你的是什么。"沈华年突然抓住她手腕,"七皇子在那里布了天罗地网,就等着..."
  "等着杀你。"锦瑟截住话头,将药丸碾碎在掌心,"所以我更要去。"她沾着药粉的指尖抚上他伤口,感觉掌下的肌肉瞬间绷紧,"你欠我个解释,关于...我们的婚约。"
  沈华年突然笑了。这个笑不同于平日的玩世不恭,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温柔:"苏小姐这是要讨债?"他话音未落,突然剧烈咳嗽起来,指缝间渗出暗红血丝。
  锦瑟慌忙去扶,却被他顺势带进怀里。沈华年的心跳透过相贴的胸膛传来,又快又乱,像雨打芭蕉。
  "十八年前..."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沈苏两家指腹为婚..."
  破晓时分,锦瑟被窸窣声惊醒。篝火将熄未熄,沈华年正往腰间绑软剑,晨光为他侧脸镀上淡金色。见她醒来,他迅速收起某个物件,但锦瑟还是瞥见了——是那幅她的幼时小像。
  "有追兵?"她压低声音问,发现自己的外袍不知何时已被烤干,整齐叠在身旁。
  沈华年摇头,递来一只竹筒:"喝点水,我们改走水路。"他指尖有未愈的割伤,想必是夜里又去探路了。
  锦瑟小口啜饮着,目光扫过他干裂的唇:"你没喝?"
  "喝过了。"沈华年转身去收拾行囊,背影挺拔如青松。锦瑟却注意到竹筒口崭新的痕迹——他分明是刚打水回来。
  她突然站起,竹筒硬塞到他唇边:"骗子。"
  沈华年怔了怔,就着她手喝了两口。水流过他下颌,滴在交领散开的锁骨上。锦瑟不自觉地盯着那滴水珠,直到它滑入衣襟深处。
  "看什么?"沈华年忽然凑近,气息拂过她鼻尖。晨光里他睫毛投下的阴影轻颤,像振翅的蝶。
  锦瑟耳根发烫,慌忙后退却绊到柴堆。沈华年一把揽住她腰肢,两人齐齐跌坐在干草堆上。他闷哼一声,想必是压到了伤口,却仍将她护在胸前。
  "你..."锦瑟手忙脚乱要起身,掌心却不慎按在他心口。隔着一层衣料,那急促的心跳震得她指尖发麻。
  沈华年突然扣住她后颈,额头抵住她的:"苏锦瑟。"他极少连名带姓唤她,每个字都像从齿间磨出来的,"别这样看我。"
  "怎样?"
  "像..."他喉结滚动,"像当年在燕门关雪地里那样。"
  锦瑟呼吸一滞。她五岁前的记忆早已模糊,却总梦见一片雪原和某个温暖的怀抱。原来那不是梦?她下意识抚上他后颈的箭疤:"这是为救我留下的?"
  沈华年眸光一暗,突然翻身将她压在干草堆上。未出口的话语被吞没在灼热的吻里,这个吻带着药味的苦涩和血气的腥甜,碾得她唇瓣生疼。锦瑟揪住他散开的衣领,指尖触到一道凸起的疤痕——是心口那道三寸长的旧伤。
  "这里...也是?"她喘息着问。
  沈华年撑在她上方,眼中情绪翻涌如潮。晨光穿过破败的窗棂,在他轮廓镀上金边。他正要开口,庙外突然传来马蹄声。
  两人同时变色。沈华年一把拉起锦瑟,从神龛后拽出个包袱:"换上衣衫,扮作渔家夫妇。"他顿了顿,声音突然柔软,"头发...要挽成妇人髻。"
  锦瑟抖开包袱,是两套粗布衣裳,女装甚至还配了木钗和铜镜。她背过身更衣,听见沈华年走到庙外的脚步声。粗麻布摩擦着未愈的伤口,疼得她直吸气。
  换上妇人髻后,镜中人俨然成了荆钗布裙的渔家女。锦瑟正要将玉佩藏好,忽然注意到铜镜背面刻着字——"永和十六年沈记"。这是...他特意订制的?
  庙门吱呀作响。沈华年走进来时,粗布短打勾勒出宽肩窄腰的轮廓,活脱脱是个俊朗的渔郎。看见锦瑟的发髻,他眼神明显暗了暗。
  "过来。"他哑声唤道,从怀中取出盒口脂。锦瑟乖乖走近,任他用拇指在她唇上抹开淡淡的红。这个动作他做得极认真,仿佛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为什么..."
  "渔家女也要妆点。"沈华年打断她,指尖在她唇角流连,"尤其是..."他忽然收声,转而将羊皮地图塞进她怀中,"收好。"
  远处马蹄声渐近。沈华年突然单膝跪地,执起锦瑟的手贴在自己额前:"此去燕门关凶险万分。"他声音哑得厉害,"若我有不测..."
  锦瑟猛地抽回手:"别说晦气话!"她声音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颤抖,"你答应过带我回家的。"
  沈华年仰头看她,眼中情绪浓得化不开。他忽然从靴筒抽出把匕首,刀柄朝她递来:"拿着防身。"
  锦瑟认出这是陆明远验毒用的银刀。她刚要接过,沈华年却突然收手,转而将刀系在她大腿绑带上。他的手指隔着粗布裙摆划过肌肤,激起一阵战栗。
  "这里。"他声音低哑,"出其不意。"
  浊浪拍打着乌篷船,锦瑟蜷在舱内数着沈华年的咳嗽声。自从两个时辰前他们混入渔村渡口,这人的脸色就越来越差。此刻他掌着舵,后背绷得像张拉满的弓,唯有不时轻颤的肩膀泄露了痛楚。
  "换我来。"锦瑟钻出船舱,海风立刻灌满她粗布衣裙。
  沈华年摇头,目光扫过她苍白的唇色:"进去歇着。"
  "我不是瓷娃娃。"锦瑟固执地抓住舵柄,指尖碰到他手背的瞬间,被那温度烫得一缩,"你发热了!"
  沈华年闭了闭眼,突然松开舵柄:"看准北极星,保持这个方向。"他声音已经哑得不成样子,"若见到挂着红灯笼的商船..."
  话未说完,他整个人向前栽去。锦瑟慌忙接住,被他沉重的身躯压得跌坐在甲板上。沈华年的额头抵着她肩窝,滚烫的呼吸透过粗布衣料灼烧肌肤。她手忙脚乱去探他脉搏,却被反握住手腕。
  "没事..."沈华年喘息粗重,"让我靠会儿..."
  锦瑟僵坐着,任他全身重量都压在自己身上。月光下,他长睫投下的阴影微微颤动,唇色白得近乎透明。她鬼使神差地拨开他额前碎发,露出那道平时被刘海遮住的旧疤。
  "燕门关..."沈华年突然开口,气息拂过她颈侧,"有棵百年红梅。"他声音越来越低,"你说...要和我一起看..."
  锦瑟眼眶突然发热。她轻轻环住沈华年的腰,感觉他在自己怀中渐渐放松。这是相识以来,他第一次显露出脆弱。
  夜雾渐浓时,远处忽然传来摇橹声。锦瑟警觉地抬头,只见一艘挂着红灯笼的商船破雾而来。船头立着个戴斗笠的老者,正是醉仙楼那个独眼铁匠!
  "沈小子!"老者跃上乌篷船,看见沈华年的状态后脸色骤变,"毒性发作了?"
  锦瑟点头,帮着将沈华年抬进商船舱内。独眼老者从怀中取出个瓷瓶,倒出三粒赤色药丸:"陆小子让送的。"他看了眼锦瑟,"说必须你亲手喂。"
  药丸带着淡淡的血腥气。锦瑟刚掰开沈华年的唇,就被他无意识咬住指尖。她疼得轻嘶一声,却没抽手,直到确认他咽下药丸。
  "丫头。"独眼老者突然压低声音,"到燕门关还有三日航程,这期间他可能会..."
  舱门猛地被推开。沈华年撑着门框站在那里,眼中一片赤红:"锦瑟...走!"
  最后一个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锦瑟还没反应过来,就被独眼老者拽到身后。沈华年突然暴起,一拳砸碎了舱内矮几,木屑四溅。
  "毒性攻心。"老者死死按住挣扎的沈华年,"会认不得人!"
  锦瑟看着那个总是从容不迫的公子此刻痛苦嘶吼的模样,心口像被人生生剜去一块。她突然扑上去,不顾老者阻拦,将沈华年颤抖的身躯搂进怀中。
  "华年。"她轻唤,指尖拂过他汗湿的鬓角,"是我,阿瑟。"
  沈华年浑身一震,赤红的眼中闪过一丝清明。他张口似乎想说什么,却猛地喷出一口黑血,尽数溅在锦瑟衣襟上。
  "药引..."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又陷入昏迷。
  锦瑟颤抖着手解开他衣襟,只见心口那道旧伤周围已经布满蛛网般的青紫。她突然想起陆明远的话——"需至亲血脉,现取现用"。
  银刀出鞘的寒光映亮她决绝的眉眼。当刀尖抵上自己心口时,独眼老者惊呼出声:"丫头不可!取心头血需特殊手法..."
  "教我。"锦瑟声音平静得可怕,"不然我现在就刺下去。"
  老者独眼中闪过一丝震撼。他沉默地取出套银针,在烛火上消毒:"会疼。"
  锦瑟看着针尖刺入自己腕间静脉,忽然想起母亲信中那句"以命护命"。原来从十八年前雪地里相遇那刻起,他们的命运就早已纠缠不清。
  鲜血顺着银针流入玉碗时,舱外突然电闪雷鸣。滔天巨浪中,锦瑟紧紧握住沈华年的手,仿佛这样就能将生命分给他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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