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谋定而后动
作者:潮音墨客
崇祯皇帝在暖阁中踱步,背影在摇曳的烛光下显得有些萧索。王承恩垂手立于一旁,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惊扰了这位心事重重的君主。
当听闻孙承宗不顾年迈,毅然应允出山,周涛已经星夜兼程“请”回京城,崇祯皇帝紧绷的脸上,终于透出一丝活气。猛地停住脚步。
“宣!”几乎没有犹豫,声音里带着久违的振奋,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半个时辰后,须发皆白的孙承宗在内侍引领下,步入暖阁。他依旧是那副沉稳如山的气度,岁月在他脸上刻下了沟壑,却磨不掉那份历经风霜的风骨。
“老臣孙承宗,叩见陛下。”孙承宗躬身行礼,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寻常的一次朝见。
崇祯皇帝快步上前,在孙承宗拜倒前亲手将他扶住。
“先生不必多礼。”崇祯皇帝凝视着孙承宗,目光复杂。
“先生,国事糜烂至此,朕……愧对列祖列宗,愧对天下苍生。”崇祯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深深的疲惫与痛楚,这番话,他从未对旁人如此坦露过。
孙承宗心中一震。
“陛下宵衣旰食,天下皆知。只是大明积弊已深,非一日之寒,亦非一人之过。”
“朕知道。朕知道的,太晚了。但只要大明尚有一线生机,朕便不会放弃。”
“先生,辽东危局,京城安危,朕……就全拜托先生了!”
孙承宗望着皇帝眼中那份超乎寻常的决绝,心中百感交集。
“老臣,自当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孙承宗再次深揖,声音铿锵。
崇祯皇帝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废话。
“朕意,请先生不必拘于具体官职,任中枢参赞军务,可直接参与蓟辽防务之一切决策与部署,便宜行事。朕会下一道密旨,蓟辽一线,上至督抚总兵,下至参将游击,若有掣肘延误军机者,先生可先斩后奏!”
此言一出,孙承宗心中了然。这是莫大的信任,也是泰山般的责任。皇帝这是将身家性命都押上来了。
“老臣,领旨!”
夜色更深,紫禁城一处偏殿内,烛火摇曳,将几个身影投射在墙壁上,忽明忽暗,气氛凝重。
崇祯皇帝端坐上首,面沉如水,不怒自威。
阶下,孙承宗、周涛并肩而立。内阁首辅李标、兵部尚书张缙彦垂手侍立,神色肃然。温体仁也站在一旁,只是脸色有些不大自然,眼神闪烁,似乎在琢磨着什么。
“诸位,建奴即将入寇,此事已无需再议。”崇祯皇帝开门见山,语气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周涛上前一步:
“臣与孙阁老商议,拟在喜峰口、大安口等处,大张旗鼓,令敌以为我军主力集结于此。同时,抽调精锐,另寻僻静小径,预设伏兵。再辅以坚壁清野之策,断其粮草补给,迫其速战。如此,或可一战打乱其阵脚,挫其锐气。”
孙承宗抚须补充,声音沉稳:“此计之要,在于‘虚’‘实’二字。佯动之兵,须得声势浩大,足以迷惑建奴,使其不敢轻易分兵。而伏击之兵,则需隐蔽迅捷,如神兵天降。两者转换,时机把握至关重要。更需对建奴的进军路线、兵力分配有精准预判。伏兵将领之选,粮草后续之供,军情传递之密,每一步都不能有丝毫差池。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的局面。”
李标眉头紧锁,向前微挪半步:“孙阁老,此计听似周全,但细思之下,仍有诸多险处。蓟镇兵力本就捉襟见肘,各处关隘皆需兵力防守。若要主力佯动,何处抽调如此兵马?若佯动兵力不足,建奴一眼便能识破。若抽调过多,设伏兵力又从何而来?况且,精锐伏兵若要隐蔽接敌,必择险峻小路,粮草辎重如何输送?大军调动,如何能瞒过建奴遍布各处的探子?”
张缙彦也连忙道:“陛下,李阁老所言甚是。喜峰口、大安口虽为要隘,但建奴凶悍,若其倾尽全力猛攻,我军佯动之兵若兵力单薄,恐怕难以支撑长久,反而可能被其顺势突破。而抽调精锐设伏,必然涉及多路兵马的集结与转移,动静不小,极易暴露我军真实意图。一旦被建奴察觉,将计就计,后果不堪设想。”
温体仁眼珠转了转,觉得李标与张缙彦所言皆是老成谋国之言,正要开口,却恰好对上崇祯皇帝扫过来的目光。那目光冷冷的,不带一丝温度,像数九寒冬的冰凌,让他心头一颤,刚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呐呐地闭上嘴,不敢再多言。
崇祯皇帝的目光在李标和张缙彦脸上一扫而过,最终落在周涛身上,似乎对这些质疑之声早有预料。
“周涛,你既献此策,想必对伏兵人选,已有考量?”
周涛躬身,语气平静中透着一股笃定:“回陛下,臣以为,关宁军堪当此任。关宁军多年来与建奴大小数十战,熟悉其战法,将士皆是百战余生,悍不畏死。副总兵桂满、赵率教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且粗中有细,临阵经验丰富,可为伏兵统帅。至于具体兵力几何,如何配比,还需孙阁老与袁督师依据前线实时军情,仔细斟酌,临机决断,非臣在京中可以遥制。”
“伏击地点的选择,是重中之重。需孙阁老这等宿将亲自前往踏勘,或与世代戍边、熟悉蓟镇山川地理的将领共同商议,务求找到一处既能隐蔽大军,又能出奇制胜的绝佳之地,方能确保万无一失。”
孙承宗缓缓点头:“袁崇焕那边,老夫会即刻修书一封,详陈此策之利害与精要。只是…”他话锋一顿,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忧色,“袁崇焕其人,刚愎自用,屡有不听节制之举。此番调度,事关重大,他能否摒弃前嫌,全然听从中枢号令,尚是未知之数。若他坚持己见,恐误大事。”
崇祯皇帝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先生不必过虑,只管尽力施为。国难当头,任何人、任何事,皆要以大局为重。若他袁崇焕真敢以个人私见贻误军国大事,朕自有国法军纪处置!绝不姑息!”
“坚壁清野,也必须即刻着手,刻不容缓!”崇祯皇帝语气不容置喙,“张缙彦!”
张缙彦闻声一颤,连忙出列:“臣在。”
“此事由兵部牵头,户部协同办理。即刻传令下去,督促顺天府尹及蓟镇沿线各州、县主官,务必在建奴主力抵达之前,将沿途村庄百姓、牲畜、粮草,尽可能转移至附近坚固城池之内。行动要快,但亦需有章法,不可惊扰地方过甚,更不能因此引发民乱。若有地方官吏推诿不力,或趁机盘剥百姓,一并严惩!”
张缙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连忙躬身应道:
“臣……臣遵旨!臣定当竭尽所能,亲自督办此事,不敢有误。”
“此外,”崇祯皇帝目光转向周涛,眼神中带着几分之前少有的信任:
“锦衣卫的情报网,必须全力开动。尤其是建奴主力的一举一动,兵力部署,行军路线,甚至是其将领间的些许不合,任何风吹草动,都要即刻上报,不得有丝毫延误。林靖那边,你多盯着。告诉他,此事若办得好,朕有重赏;若办砸了,泄露了军机,朕唯他是问!”
周涛心中一暖,同时也感到肩上压力倍增:“臣明白。臣会亲自督促林靖,确保情报准确及时,定不负陛下所托。”
孙承宗沉吟片刻,再次开口:“陛下,伏击之策虽妙,却也如履薄冰。正面防御仍是根本,不可有丝毫松懈。喜峰口、大安口等主要关隘,仍需布置重兵,深沟高垒,严阵以待,以防建奴识破我军计策,或以一部兵力佯攻,主力却猛攻我正面防线。如此,即便伏击不成,亦可保京畿外围不失。”
他略作停顿,继续道:“老臣听闻,大名府知府卢象昇,在地方编练乡勇,颇有成效,其部号称‘天雄军’,军纪严明,战力不俗。卢象昇此人,勇武忠贞,深明大义,或可调其一部精锐,北上协防京畿左近,以为策应,多一路援兵,便多一分胜算。”
崇祯皇帝微微颔首,这个名字他有些印象,周涛之前也提及过:
“卢象昇……朕确有所耳闻,言其有将才。若其兵马果真堪用,调来协防亦无不可。此事,可议。待此役之后,若其真有才干,朕不吝破格擢拔,委以重任。”
烛光下,一场关乎大明国运的紧急军事部署,在紧张而压抑的气氛中,逐条商议,逐项敲定。
崇祯皇帝的目光在悬挂于墙壁的巨幅舆图上缓缓游走,最终停在喜峰口的位置,修长的手指重重一点,仿佛要将那即将到来的腥风血雨,都死死地挡在关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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