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章 细水

  阮常峰夫妇的到来和宋宜贞将近的婚期，让阮氏整个人如枯木逢春般，提起了精气神。
  最近宋宜贞的胃口不太好，这天一大早，阮氏就去了小厨房盯早膳。
  红枣燕窝粥和金丝芙蓉饺都是宋宜贞最爱吃的，待早膳备齐，阮氏还亲自去宋宜贞的房里，不放心地看着她用膳。
  那之后，阮氏就拿着宋宜贞的嫁妆单子，去了隔壁巷阮常峰夫妇落脚的宅子。
  其实一开始阮氏是想让兄长和嫂嫂住在府上的，但是阮常峰觉得过于叨扰，又很不自在，阮氏也就没再坚持。
  夫妇俩临时租住的宅子不大，但里外规整得十分干净舒适。
  阮氏带着罗妈妈敲门进去的时候，袁氏正在和浆洗衣裳的小丫鬟说话，见阮氏来了，她便热络地将人迎进了屋。
  姑嫂两人其实自幼就认识，感情一直很好，即便多年未见，也没有什么生分的。
  阮氏坐下以后就问袁氏，“昨日太高兴了，也忘了问嫂嫂，你的腿可好彻底了？”
  袁氏道，“哎呀，早好了，你说说，若不是我自个儿不小心，这京陵城不早就来了？结果倒好，耽搁了行程，还养胖了自己。”
  她说着还捏了捏自己裙腰上的褶皱道，“你看，这儿紧得都穿不下，我全让裁缝给我改了一遍！”
  袁氏是个性子爽朗的，一说话就如同竹筒倒豆子一般，利索又干脆，旁人听了都会觉得她为人很好相处。
  “我瞧着嫂嫂这样圆润些才好呢，人都显得精神了。”阮氏这句话是真心的。
  袁氏闻言也细细端详了阮氏几眼，不由叹气道，“我是真的胖了一些，但阿妹你也太瘦了，是有什么心事吗？”
  这样的话，阮常峰不好开口问，但袁氏却可以。
  阮氏看了嫂嫂一眼，她很清楚袁氏想问的是什么。
  这一刻，千言万语哽在阮氏喉间，但最终她却只淡淡一笑，故作轻松地摇了头。
  “哪儿啊，我最近是一直在操心贞姐儿的事儿，可忙坏了。夫君还总是提醒我，别太操心，府里都有安排。但嫂嫂你看，我这上面也没个可以问一下的长辈，所有的事儿都是我和罗妈妈琢磨着，总怕顾此失彼。”
  她说着又拉住了袁氏的手高兴道，“现在可好了，嫂嫂你来了，可算是有个给我拿主意的人了！”
  袁氏闻言，又看了看阮氏眼底流转的喜色，不由放宽了心道，“你啊，就是太紧张贞姐儿了，来，不是说要让我看看嫁妆单子吗，我今儿就帮你好好再对一遍……”
  这厢，姑嫂俩正一起对着宋宜贞的嫁妆。
  袁氏还提醒阮氏，云锦不要压在箱底，免得压出褶子，鎏金烛台务必得用软布包好，不能磕碰了……
  那厢，沉玉整理好了新描的十张花样子，去了一趟靖远侯府。
  老夫人知道她要来，一大早就让梁妈妈准备好了冰镇莲子羹。
  等迎到了沉玉，梁妈妈开口就说道，“三爷上一封信说，应该可以赶在燕国公府的喜事前回京。”
  沉玉心跳骤然一快，转头看着梁妈妈道，“当真？”
  梁妈妈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眸子和微红的耳尖，也不拆穿她，只笑呵呵地直点头。
  “是啊，信收到的时候老夫人就在算日子，估摸着应该就是这两日了。”
  沉玉垂眸没有再说话，只乖巧地跟着梁妈妈进了松雪堂。
  老夫人一如既往地热络，见她进屋就吩咐丫鬟端茶端点心。
  沉玉笑着接过冰碗，可指尖传来的凉意却依然压不住她心头翻涌的悸动。
  这是一种连她自己都说不清的感觉。
  回想起那日在春耕园中与裴肃的匆匆一别，沉玉觉得她所有的思念，在这一刻似乎全化成了莲子羹的甜。
  想想她和裴肃其实也不是没有分开过，但当初义无反顾的诀别和现在心心念念的记挂，却有着天壤之别。
  那时的她，是不敢和不甘。
  而现在的她，是多了笃定和期盼。
  手腕的紫檀珠串她从未摘下过，每当夜深人静时，她也会推开西窗望着营州的方向出神……
  偶尔间，她会想起那年夏天，裴肃起了兴致带她去河堤边看萤火虫。
  当那万千流萤从她和他的衣袂间惊起时，沉玉仿佛在深夜中看到了一幅流光溢彩的画。
  如今想来，那夜的萤火就像是她被点燃的命运，照亮了她原本晦暗的人生。
  所以，裴肃就是她命中的劫与结。
  她在情窦初开的年纪，就遇到了这样一个令人太过惊艳的人，以至于后来所有的男子在她的眼中都成了褪色的画卷。
  碗中的莲子羹里加了薄荷汁，清甜中带着一丝沁凉，可沉玉尝了一口，却凉得红了眼。
  “怎么了，是莲子羹不好喝吗？”
  老夫人看见吓了一跳，喊了梁妈妈给沉玉递帕子。
  沉玉实在是羞赧难当，只能低着头小声说道，“我只是……不知道哥哥能不能赶在贞姐儿出嫁以前回来。”
  她说话声音轻，带着明显的哭腔，老夫人心里跟明镜似的，一听就明白了。
  但她也不拆穿，只笑着将沉玉搂进了怀中，哄小孩儿似的缓声道，“想他了吧，哎，但你瞧，大丈夫立于天地间，当以家国为先。”
  老夫人话里也不点破，但沉玉知道她说的到底是谁。
  沉玉于是放心地把脸埋在老夫人的肩头，闻到她衣襟上淡淡的檀香味，似闻到了裴肃身上的沉水香……
  苏氏进屋的时候，沉玉的情绪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老太太见了她就招呼道，“你快来瞧瞧，我和梁妈妈都挑花了眼，实在是选不出来了。”
  苏氏笑着上前，就听沉玉说道，“这是新描的夏荷图样，之前的花样子里是没有的，前两日金缕坊刚送了两块料子，轻纱拢烟，虽不能做大小姐的婚衣，但以后小姐一年四季的衣裳也都是要做新的，总需要些新鲜的图案。”
  苏氏接过，对着光细细一看，连连赞道，“好精巧的笔法啊！这荷叶的脉络都清晰可见了。”
  老夫人就在一旁跟着笑，“那依我看你也别挑了，每个花样子给芳姐儿来一套，不就好了？”
  沉玉闻言抿嘴直笑，“那陶老板得高兴坏了，坐着坐着，天上掉了金子下来。”
  众人一听，笑成了一团，连窗外的蝉鸣声都被盖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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