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比试

  满场鸦雀无声，静得可闻针落，但是很多人看向沉玉的目光已经悄悄地变了。
  有惊讶，有疑惑，也有赞赏……
  不过这么多人中，脸色变得最难看的，当数沈云卿。
  只见她先是恶狠狠地瞪了宋宜贞一眼，然后强撑着一口气对沉玉说道，“好厉害的一张嘴啊，宋二小姐可真是博学多才。”
  沉玉莞尔，福身道，“也是县主承让了。”
  她这句话让沈云卿的脸色更难看了。
  就在她想开口让沉玉别太得意的时候，栖霞县主却忽然笑道，“宋二小姐有些意思，等我生辰宴，二小姐一定赏脸来吃席啊。”
  忽然，外面响起一阵急促的擂鼓声，有人循声跑去了露台，随即回头大喊。
  “大家快来，射箭比试开始了！”
  众贵女们闻言纷纷起身，摩肩接踵地往露台上挤，沉玉站在中间不明所以，便跟着人潮一起向前挪步。
  沈云卿就在这时猛甩了衣袖，对着宋宜贞便是一顿讥讽。
  “你还说她胸无点墨是个村野妇孺？我看胸无点墨的是你才对！”
  “我……”宋宜贞这会儿也是百口莫辩，连连对栖霞县主道，“她自穷乡僻壤之地长大，自幼混迹市井，就算会识文断字，学的肯定也是皮毛！”
  “学的皮毛能知道‘碎簪纳谏’的典故？你是诚心想看我们的笑话不是？”
  沈云卿是真气疯了。
  她想自己大概也是魔怔了，竟会信了宋宜贞的鬼话，还说动栖霞比了这么个劳什子的飞花令，结果最后竟是她们自己做了跳梁小丑！
  “别气啊。”但栖霞县主竟没有半点不悦，更甚至，似还有些小小的窃喜，“你没觉得这很有意思吗？”
  沈云卿和宋宜贞皆愣了愣。
  “栖霞，你……”沈云卿差点想摸一摸栖霞的额头，看她是不是被气糊涂了。
  谁知栖霞却反拍了拍宋宜贞的手背道，“还是宜贞姐姐你有福气啊，京陵城里，我已经很久没有遇见像你妹妹这样有趣的人了。”
  ……
  此刻，正在露台上看比赛的沉玉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栖霞县主给惦记上了。
  因为武场上的比拼胶着不下，实在难分伯仲。
  沉玉立在一众贵女中，看似惬意观赛，实则一颗心已随着武场上那一支支蓄力而发的箭矢，起起落落了好几轮。
  “总觉得裴大人这准头，好像比不得去年秋猎。”
  “你懂什么，兴许那是裴大人的策略，效仿田忌赛马？”
  “我倒是看好一会儿上场比试的刘世子，巾帼无犬子，姬夫人的百步穿杨可是名扬京城的。”
  几步之外，几个姑娘正凑在一起窃窃私语。
  沉玉假意借着整理鬓边碎发，将身子往东侧日影里偏了半分。
  这个角度，恰好能看清裴肃收弓时微滞的右肩。
  方才那招“流星踏月”，他本该旋身挽弓，但眼下却只侧了半步。
  沉玉下意识用手扶住了朱漆栏杆，纤细的指节因用力过猛而泛出了白色。
  “沈姐姐，你还不过来，再比三箭，裴大人和北齐小皇子这一局可就要分出胜负啦。”
  有人隔空向姗姗来迟的沈云卿招手，嘴里还喊，“让一让，给县主和沈姐姐让一让。”
  沉玉被挤到了一旁，就见栖霞县主并了沈云卿一起走上前，后面自然还跟着一个宋宜贞。
  “就你话多。”沈云卿站定，笑着点了点方才招呼自己的少女，余光掠过沉玉时，留下了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
  沉玉还来不及细品，忽听远处的喝彩声卷着暖意春风反扑而来。
  “快看啊，裴大人要开弓了！”
  周遭有几个姑娘已经激动地挥起了团扇，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武场那抹玄青色的身影上。
  唯独沉玉却视线旁落，眼睁睁看着武场西侧的石阶上跳下一人，肩宽背薄，发髻高盘，朝着不远处的营地跑去……
  午春的风掠过武场。
  裴肃扣上第四支白羽箭的时候，绷带已经压不住右胸剑伤上渗出的鲜血了。
  可是北齐小皇子宇文煦方才射出的箭还在靶心上震颤，白色箭羽在日光下闪着挑衅的寒芒。
  “大人莫不是怯了？”
  宇文煦眼见裴肃搭弓许久却不曾放箭，一边转动着拇指上的狼头扳指，一边笑眯眯地询问，“大人若是不在状态，这一局，小王我可让你一箭。”
  裴肃不语，偏转了头看着宇文煦，然后直接就松开了紧捏着箭羽的双指。
  宇文煦脸色骤变，扭头的时候视线已经完全追不上裴肃方才射出的那一箭了。
  百步之外的箭靶靶心上，镶着一枚圆形方孔钱，那钱孔不足杏仁大小，在春风里晃出细碎金光。
  武场南侧营帐内，太子殿下和太子妃正陪着北齐大祭司一同观赛。
  明媚春晖之下，几人只听“嗖”的一声，箭矢破空穿过铜钱方孔，直直钉在了赤红色的靶心之上。
  太子起身鼓掌，大喝一声“好”！
  北齐大祭司则从容地举起手中杯盏，敬了敬笑逐颜开的太子妃。
  武场内外的人群皆爆出喝彩，却无人发现裴肃收弓时玄青箭袖洇开的深色，像墨汁滴在生宣上缓缓晕染。
  “两年未见，裴大人的箭法又精进了。”
  胜负已定，宇文煦皮笑肉不笑地收拢了箭囊，夸得心不在焉，“真是好一招白羽穿红。”
  裴肃单手握弓，强压剧痛，“小殿下谬赞，在下不过占了天时地利而已。”
  宇文煦也不是第一次和裴肃比试了，闻言就冷哼道，“呵，裴大人自谦了，今日你这一箭，还不知要俘获多少姑娘的芳心呢。”
  他说罢就指着不远处琼楼台上那些娉婷之姿道，“不过姑娘们好像都意犹未尽，要不小王我再陪大人赛一轮？”
  “小殿下是不服输吗？”裴肃缓缓抬头，绷紧的下颌线如刀削般凌厉。
  宇文煦被他看得心头一颤，拎在手中的箭囊险些滑落在地。
  就在这时，北齐大祭司也走出营帐向裴肃道贺。
  只见他卸下自己腰间的佩刀，径直掷向裴肃，刀鞘上的青铜兽随即划出一道慑人的寒光。
  “裴大人的箭，让在下想起狼群里的头狼，即便单枪匹马，也能震慑整片草原。”
  裴肃接刀的瞬间将刀柄抵住了胸前的伤口，以痛感压住喉间泛起的腥腻。
  “那祭司大人应该去巫山北麓看一看，那里的暴风雪，从来都不管狼嚎得有多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