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假装

  两人站定的地方，中间横着一道长长的竹篱隔栅，许禀承站在连廊里，沉玉跟着裴肃则站在连廊外的青石板路上。
  渐浓的霞光被摇曳的竹影剪成斑驳的碎光，铺洒在两人的中间。
  许禀承在诸多好奇的目光中，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沉玉奔去。
  与他相熟的同僚甚至已经出声喊了他，但许禀承却置若罔闻。
  在沉玉看来，许禀承此刻激动的模样很是可笑，离得近了，她甚至看到了他眼中几乎要沸腾的欣喜若狂。
  沉玉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儿，但她依然挺着背，静静地站在原地，连半步都没有挪动。
  裴肃当下也看不懂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本以为沉玉是吓着了反应不过来，连躲都不会躲了。
  但他就站在她身侧，不用转头，就能看见小女人脸上那志在必得的神情。
  裴肃突然就来了兴致，退了半步以后双手环胸，隐在了暗处，静候好戏。
  “玉……玉娘！”
  许禀承的惊呼如期而至，带着某种失而复得的狂喜。
  可是很快的，他就在沉玉的脸上看到了一种陌生的表情，冷漠的、淡然的，有种不得不打招呼的世俗之厌。
  “许公子，好巧啊，在这儿竟能遇到你。”沉玉淡淡开口，刻意压低的语调听起来是不太像她平日里说话的声音。
  许禀承呆呆地愣住了，喘着气的嘴都没来得及合上，仿佛一条被人抛在岸边的鱼，搁浅等死。
  “你……你是……”
  他恍惚得很，因为方才剧烈奔跑，眼下看人都是重影的。
  怎么眼前的这个女子，不是沉玉吗？
  许禀承憋着气，借着霞光的余晖细细打量。
  可这女子浑身上下衣着打扮，除了那张脸和沉玉一模一样之外，竟真没有半点沉玉的影子。
  她，不是她！
  “许兄，哎呀，许兄，此处是官署禁地……”
  不远处的人群中，有人已经在不停地呼唤许禀承，让他赶紧回来。
  “许公子，他们在喊你。”
  沉玉面带微笑，眼神依旧疏离冷漠，仿佛与他说话，不过是万不得已的寒暄。
  许禀承整个人一踉跄，堪堪地后退了一步，舌尖抵住心底涌起的慌乱，张了嘴，半天才又吐出一句，“你是……宋姑娘？”
  沉玉脸上闪过一丝惊讶，而后轻声反问，“不然……许公子以为我是谁？”
  许禀承的脸顿时涨得通红，眼睛瞪着如铜铃一般大，满是惊恐。
  “许……啊，三、三爷！”
  有同僚终于忍不住跑上前来拉许禀承，可是在看到暗处站着的裴肃以后，那同僚脸色也是骤然一变，说话都结巴了。
  沉玉亦见好就收，压着嗓子说道，“官署禁地，许公子还是不要大声喧哗跑闹才好，免得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是，是，是我们疏忽了，这位姑娘提醒的是！”
  同僚不认得沉玉，却在看到裴肃那张冷冰冰的脸以后吓得不轻，连忙拽着许禀承往后退。
  “许兄，你怎么回事，是日梦症又犯了吗，站在边上的那位是谁你不知道啊……”
  同僚的抱怨声渐渐远去，沉玉看着许禀承歪歪斜斜的身影被拖入暮色中，紧绷着的一颗心终于松了大半。
  “呵，雕虫小技。”裴肃这才缓缓从暗处走出，眯着眼，似笑非笑的。
  可沉玉这会儿却没空理会他的讥讽。
  好戏落幕，她只感觉自己两条腿还在哆嗦，根本挪不动道。
  “像吗？”忽然，她扭头问裴肃，乌黑的杏眸在霞光的映照下闪闪发亮。
  裴肃一愣，立刻移开了视线，冷哼道，“我怎么知道，赶紧走了。”
  沉玉装宋宜贞装得像不像他是真不知道，他只知道许禀承是真蠢，这么明显不同的两个人，竟然都分辨不出来。
  “算了，反正吓到他就好，哎哟……”
  沉玉深吸一口气，皱着眉小小地挪了一步，但立刻又站定不动了。
  “又怎么了！”
  裴肃这回真是有些不耐烦了，沉着脸去看沉玉。
  只见沉玉抿着嘴，一手抱着食盒，一手指了指自己的裙摆，咧了嘴冲他干笑。
  “我……我腿麻了。”
  ///
  这日傍晚，沉玉回到宋府，就先提着食盒去了疏影堂。
  岂料疏影堂里正热闹，少夫人林含嫣，大小姐宋宜贞、六小姐宋宜宁都在屋子里坐着。
  沉玉打帘进屋，一见里面的排场，不禁愣住了。
  “玉姐儿回来啦！”
  阮氏自然是最先出声的，还伸着手招呼她赶紧过来，又细细同她解释。
  “四月十五这天，沈大学士府中要办‘樱笋席’，沈夫人专门派人送来了拜帖，请了我们长房的女眷过门一叙，娘正在和你大嫂她们商议，要准备什么登门礼才好。”
  “那我一会儿再来？”沉玉当即自觉回避。
  可不等她转身，宋宜贞已经笑着站了起来将她拦下。
  “你回避做什么，娘亲也是要带你去的，你且来和我们一起商量商量。”
  宋宜贞说着，便不由分说地将沉玉按在了椅凳上。
  坐在一旁的大嫂林氏也跟着笑说，“是啊，二妹妹也来一起同我们出出主意，我和贞儿想了好些，娘都觉得总是差了一点什么。”
  林氏不着痕迹地看了宋宜贞一眼，又叹气道，“二妹妹有所不知，这位沈大学士曾是公爹的上峰，如今官拜内阁次辅，身份眼界都不同了，这礼啊，可是难送。”
  一声“二妹妹”，一声“贞儿”，在嫂嫂林氏这里亲疏已分。
  但沉玉半点也不在意，还好奇地问了一嘴，“为何难送？”
  宋宜贞勾了嘴角，清了清嗓子道，“高门世家，送礼都是有讲究的，若是太过贵重，难免有铺张奢华之嫌，又唯恐沈夫人觉得娘亲有旁的不可言说的心思。可若是太过俭朴，又怕旁人说我们小门小户不懂礼节，送个礼物都难登大雅之堂。”
  宋宜贞说得清楚，但口吻里却难掩鄙夷之气。
  一旁的林氏闻言，只抿着嘴不着痕迹地低下了头。
  而坐得稍远一些的六小姐宋宜宁却紧张地看向了沉玉，眼神闪烁，欲语还休。
  屋子里顿时静得可闻针落，唯有清浅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阮氏也看向了大女儿，眼中透着些许不悦。
  谁知就在这时，几人忽听宋宜贞又笑道，“对哦，二妹妹在外头生活这么久，见多识广，想必应该能帮着我们出出主意，妹妹你说，咱们应该挑什么样的礼物送给沈夫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