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点心

  裴肃闻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地拿过了沉玉手中的布料来回翻看。
  就在这时，一阵“咕噜噜”的声音骤然响起，清晰又突兀，直把裴肃听愣了。
  眼下虽天色渐暗，但离晚膳还差些时候，裴肃没想到沉玉竟能饿成这样。
  沉玉自然是脸红至了耳根，假意看向别处，想着干脆要不要装傻充愣，混过去算了。
  但裴肃岂是善茬，直接笑她，“我原本以为你回宋家做了小姐，是去享福的，看来是我想岔了，宋家不仅不让你睡觉，还不管你一顿饱饭啊。”
  沉玉如今也是姓了“宋”的，岂能容他这般胡言乱语，便立刻正色反驳。
  “这两日妈妈一直在教我做规矩，我难免有些顾此失彼罢了。”
  “规矩做得连饭都吃不饱，这是哪门子的歪理邪说？”
  裴肃睨着眼看她，然后扔了手中的布料转身就走。
  “诶……去哪儿啊？”
  沉玉喊了一声，可裴肃根本没有停下的意思，她便只能无奈地跟了上去。
  裴肃这次带她走的，并非两人进宫时的那条宫巷甬道，而是另外一条六棱石子铺就的小路。
  路两侧的宫墙上，垂着尚未谢尽的紫藤，映着被浮云剪碎的霞光，弥漫着一股诱人的香。
  香？
  竟不是花香，而是……食物蒸煮的香气！
  沉玉不由看了一眼走在前面的裴肃，只见他已熟门熟路地绕进了一座烟火气十足的灰瓦小院，不一会儿就端着一个瓷盘走了出来。
  “过来，坐下吃。”
  裴肃说着将盘子搁在院门口的石桌上，自己也跟着坐下了身。
  沉玉好奇地走近一看，盘子里摆着两只杏酪玉露团。
  糯米薄皮裹着杏仁酪，捏成木兰花的模样，透出里面腌渍过的桃花瓣，淡淡的绯色，很好看。
  沉玉很没骨气得眼前一亮，说了声“多谢”后，拿起一旁的小金勺，直接挖了就往嘴里送。
  杏仁酪甜而不腻，腌渍的桃花瓣酸味生津，沉玉喜欢得差点囫囵吞枣，一眨眼就把两个团子都吃进了肚。
  “哟，看来小娘子很喜欢老婆子我做的这道甜点啊。”
  一记爽朗的笑声适时响起，沉玉嘴里最后那口杏酪还未咽下，险些噎住。
  说话的妇人见状连忙提着手里的茶壶跑上前，麻利地给沉玉倒了一杯热茶。
  沉玉连着喝了两口茶水后方才顺过了气，然后红了脸局促地冲那妇人行礼。
  “这杏酪玉露团好吃吧。”妇人笑着反问。
  “好吃。”沉玉从不吝啬对美食的夸赞，“我以前从没吃过这么绵软的杏酪，半点膻味没有，甜而不腻，唇齿留香！”
  “你瞧，你瞧瞧！”妇人一边听一边乐，而后抬起手直接拍在了裴肃的肩上。
  “我就说，你们这些臭小子懂什么啊，吃点东西都是暴殄天物，真是白瞎了老婆子我的这点手艺。”
  她说着又笑眯眯地看向沉玉，很是满意地上下打量着。
  “还得是矜贵娇柔的小姑娘呀，细细地品，慢慢地尝，才能吃出我手艺的精妙。”
  “这是官署膳堂的房姑姑。”裴肃遂揉着肩介绍。
  沉玉便乖巧地喊了一声“房姑姑”。
  房姑姑听了高兴，转头又跑进厨房，拎了个填漆葵花式食盒出来，非得让沉玉带着走。
  “里头都是这两个月我做的新点心，你挨个尝，尝好以后告诉我，哪些好吃，哪些不好吃，我好再调整。”
  “这……我可不行！”沉玉吓了一跳，频频摆手。
  点心是不贵重，但这毕竟是官署之地，不妥当。
  且她此番是跟着裴肃进宫的，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一回，更不敢随意应下房姑姑的交代。
  谁知裴肃却站起身吩咐她道，“你拿着，就当帮房姑姑一个忙，省得她天天想着嚯嚯我们。”
  “混账小子！”房姑姑闻言直瞪裴肃，“有本事以后你在官署当职的时候，别吃老婆子我做的饭。”
  说实话，沉玉这两日没吃饱，其一是罗妈妈在饭桌上教的规矩多，其二则是沈府厨娘烧的菜重香料，她左右有些吃不惯。
  就说今天午膳，好好的一碟子卤牛肉，结果汤汁里全是八角的味道。
  沉玉吃东西其实不算太挑，但她口味偏清淡，香料的味道有很多她都不是很喜欢。
  眼下得了一食盒精致的点心，沉玉觉得自己今儿的晚膳都算有着落了。
  在膳堂小院中闲坐片刻，裴肃才带着沉玉离了宫。
  沉玉一路都在算日子，琢磨着接下来应该找哪一天出府更合适。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连廊里忽然乌泱泱地走来一群高谈阔论的男子，为首的几个穿着玄色官服，头戴官帽，腰扣玉带，步伐凛凛。
  几人身后还跟着十来个书生模样打扮的学子，衣着或华贵或质朴，深浅不一，杂乱无章。
  那群人明显是往沉玉和裴肃刚出来的膳堂小院去的。
  走得近了，沉玉便听到有人高声道，“……今日与老师的驳论实在精彩，一会儿必须得开一坛子酒助兴一下。”
  那人话音刚落，很快就有人附和。
  “你当官署是你家啊，皇宫禁地，岂能随意饮酒作乐，况且方才被老师夸赞的人是许兄，人家许兄都还没说什么呢，你怎么还喧宾夺主了呢？对吧，许兄！”
  京陵城里许姓之人成百上千，许禀承不过就是其中最微不足道的那一个。
  但是这一声“许兄”被人喊得高亮又炸耳，以至于沉玉在听到后，出于本能地转头看了过去……
  宫墙上铺满的紫藤花在逐渐昏暗的暮色中洇开了最后一抹清冷之色，亦照出了许禀承那宛如活见了鬼一样的惊恐面容。
  沉玉也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双腿似灌了铅一般寸步难移。
  从离开许家的那一晚起，她已无数次预想过与许禀承重逢的场面会是怎样的血雨腥风。
  可是当这一刻在最不可思议的地点发生的时候，沉玉的脑海中却突然生出了一抹邪念。
  暮鼓声恰在此时震碎云霞，惊起檐角上的宿鸦。
  沉玉就在裴肃错愕的目光中，缓缓地向冲过来的许禀承露出了一抹从容又故作傲慢的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