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不会接受

  鹿鸣的指尖在不锈钢台面上反复摩挲，冰凉的触感逐渐让紊乱的思绪归位。
  小林还在絮絮说着安慰的话，可那些字句像隔着毛玻璃般模糊不清。
  她想起上周去财务部核对预算，隔着半人高的隔断，几个文员低头私语，看见她来就噤声的诡异氛围。
  想起昨天电梯门开合瞬间，市场部实习生们刻意回避的视线。
  那些若有若无的打量，此刻像显微镜下的细菌，在记忆里疯狂增殖。
  胃部传来一阵抽痛，鹿鸣扶着台面缓了缓。
  她太清楚，小林为了宽慰她，措辞已经足够委婉。
  她说的不过是传言的冰山一角，现实的恶意，远比这些轻描淡写的字句要锋利得多。
  午休时间的走廊格外安静。
  鹿鸣抱着文件经过茶水间，虚掩的门缝里飘出对话片段。
  “明明可以请产假在家办公，结果人家非要来公司秀存在感。”
  “五百万的项目给个未婚孕妇，谁信没猫腻？”
  “听说时总特意弃票，这不更此地无银三百两？”
  “有些人啊，表面装得清高，肚子都那么大了，还装什么装……”
  她的鞋跟在地毯上顿了顿，文件边角硌得掌心生疼，却比不过胸腔里蔓延开的钝痛。
  谣言以几何倍数扩散，更离谱的细节开始流传。
  有人说她能在短时间内晋升并负责重大项目，全靠勾搭上时野，那些未中标的竞争对手私下怨声载道，觉得评选有失公允。
  还有人言之凿凿，声称曾在送资料时，撞见鹿鸣和时野同处办公室沙发，“姿势亲密得不正常”。
  这说法一出，众人纷纷想起庆功宴上的细节——她推说胃不好拒酒，时野却破天荒替她挡下。
  转场KTV时，二人还上台甜蜜对唱。
  这些往事如今被串联成“证据链”，坐实所谓“早有私情”。
  更离谱的版本里，她成了破坏时野与宋时微婚约的罪魁祸首，被冠上利用孩子上位的“小三”名号。
  鹿鸣攥紧了拳头。
  那天在KTV，她分明是被同事硬推上台，全程盯着提词器，哪来的甜蜜对视？
  这个项目她熬了多少夜，修改了多少版方案，每个细节她都倾注了全部心血，每个环节都经得起检验，凭什么要被几句捕风捉影的谣言全盘否定？
  至于时野和宋时微的婚约，她更是无端被卷入。
  明明自始至终都是时野自己的决定，如今却要她背负“小三”骂名，为何所有恶意揣测都要她来承受？
  “靠孩子上位的小三”“心机深沉的职场绿茶”等标签，像潮水般淹没了她所有努力的痕迹。
  可这些真相，在众人的臆想里早已面目全非。
  她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胸腔里翻涌的委屈与愤怒，可眼眶还是不受控地发烫。
  鹿鸣快步走向办公室，却在拐角撞见行政部的几个小姑娘。
  她们见到她立刻噤声，眼神飘忽地散开。
  她咽下满腔酸涩，在心里冷笑，职场从不是讲证据的地方，流言一旦生根，真相便成了最无关紧要的东西。
  鹿鸣关上门，将流言蜚语隔绝在外。
  电脑屏幕亮起，项目进度表上还有七个未完成的节点。
  她深吸一口气，点开邮箱开始回复客户邮件。
  现在澄清只会越描越黑。
  她太清楚，在这样的公司里，职场谣言就像无根的野草，越解释越疯长。
  找不到源头的传言，仅凭她一人辩驳，只会沦为更多人口中的“欲盖弥彰”，反而会让事态愈发失控。
  或许时间能冲淡一切，但在此之前，她必须主动远离风暴中心。
  此后，她开始刻意调整行程，避开时野常出现的路线。
  晨会坐最后一排，偶尔的目光交汇，她迅速低头翻动资料，午餐错峰去吃，连电梯都宁愿多等几趟。
  现在的她，只能盼着项目进度条快些填满，只能寄希望于时间能冲淡一切，祈祷下一个热点事件转移众人视线，让这些无端的揣测早日消散。
  这天项目组临时会议，她故意迟到五分钟。
  她避开众人视线，选择最末排边角位置落座。
  “鹿主管。”时野翻动方案的指尖停在某页，“这个模块的风险评估，你来解释一下。”
  全场目光瞬间聚焦。
  鹿鸣低头翻文件，公事公办地汇报完毕，全程没看时野一眼。
  散会后，她迅速收拾文件准备离开，却被时野叫住：“鹿鸣，留一下。”
  会议室很快只剩他们两人。
  时野欲言又止：“最近……那些传言……”
  “我知道。”鹿鸣打断他，“清者自清。”
  时野的钢笔重重叩在会议桌上，发出闷响。
  他起身逼近两步，目光扫过鹿鸣刻意拉开的距离，喉结滚动：“是我的疏忽，没料到事态会失控至此。”
  “需要我出面澄清，或是调整工作对接流程，都可以。”
  鹿鸣后退半步，后腰抵住会议桌棱角：“您的出面只会让事态更复杂。”
  “时总，这个项目需要绝对的专业说服力。”她垂眸避开那双灼人的眼睛，“保持距离，就是最好的解决方式。”
  时野的黑眸眯了眯，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你要跟我保持距离？”
  “不然呢？”她抬眼直视对方，目光冷静得近乎漠然，“现在整个公司都在传那些不堪入耳的话，除了避嫌，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时总，这是职场。”
  时野的手掌重重按在会议桌上，震得水杯里的水面泛起涟漪：“你明明可以直接来找我帮忙，为什么宁可独自承受这些？只要我在晨会上公开说明，那些人还能说什么？”
  鹿鸣别过脸，声音冷淡：“你以为一句解释就能堵住悠悠众口？只会让人觉得您在偏袒，让谣言升级成‘总裁亲自下场护短’。”
  鹿鸣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蜷缩，指尖微微发颤。
  这个倾注她所有心血的项目，从竞标到落地，每一个数据都是她熬夜核对的成果，全凭实力拿下。
  她比任何人都渴望用实力证明自己，但也清楚职场对女性管理者的苛刻。
  若时野公开介入，外界只会将她的能力全盘否定，把所有努力都归为“特殊关照”，看似解围，实则会让所有人怀疑她的能力。
  他始终不懂，她在意的从来不是谣言本身，而是被贴上“靠关系上位”的标签，更怕自己用实力换来的成果，就这样被一场莫须有的风波蒙上阴影。
  可惜，这份倔强在时野眼里，或许只是不知好歹的逞强。
  他此刻自以为是的保护，不过是另一种居高临下的施舍。
  鹿鸣不会接受，也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