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好事坏事

  开庭当天。
  被告席上，顾淮卿双手交叠搁在金属栏杆上，腕间镣铐折射冷光。
  他歪头凝视着旁听席的方向，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眼神中透着几分挑衅。
  鹿鸣攥紧季临川递来的薄荷糖盒，指尖冰凉。
  “关于顾淮卿涉嫌绑架、故意伤害一案，”陈律师从档案袋抽出泛黄病历，“我方申请提交新证据，顾淮卿五年前曾就诊于市精神卫生中心，诊断结果显示其患有偏执型人格倾向，存在情绪失控旧疾。”
  旁听席顿时响起窸窣议论。
  鹿鸣瞳孔一震，没想到他们会使出精神病这种手段。
  季临川不动声色地按住她发抖的手，低声道，“别急，先看看情况。”
  陈律将文件递给书记员，“法官，这是顾淮卿完整的医疗记录，其中包含三次因情绪失控导致的自残行为诊断。”
  “根据《刑法》第十八条，尚未完全丧失辨认或控制自己行为能力的精神病人犯罪，应当负刑事责任，但可以从轻或减轻处罚。”
  陈律转向审判席，“我方恳请合议庭基于新证据，同意对被告人进行司法精神鉴定。”
  主审法官翻阅材料片刻：“本庭认为辩方申请合理，准许进行司法鉴定。本案延期三日审理，鉴定结果将作为重要量刑依据。”
  法槌敲响的瞬间，顾老太太攥紧丈夫的袖口，指节泛白。
  顾老爷子拍拍她的手背，目光越过众人与陈律师交换了个眼神。
  老人微微颔首，陈律旋即整理文件退至辩护人席。
  休庭铃声响起，鹿鸣侧身靠近季临川，声音压得极低：“顾家果然早有准备，他们想利用精神疾病帮顾淮卿脱罪？”
  “有可能，但想做假也没那么简单。”季临川指尖轻点着膝盖，眸色深沉，“按照流程，重新鉴定会由第三方机构进行，鉴定过程必须全程监控录音录像。”
  鹿鸣攥紧座椅扶手，“如果他们篡改数据……顾淮卿会被判多久？”
  季临川下颌紧绷：“若鉴定结果证实精神疾病影响认知控制能力，理论上存在取保候审的可能，大概率会被强制医疗，直接送往指定的精神病院。”
  鹿鸣指尖发颤，抿紧嘴唇，半晌才艰涩开口：“强制医疗……关在精神病院，岂不是比坐牢更便宜他了。”
  法庭的角落里，陈律师正在打电话。
  季临川眯起眼，将薄荷糖塞进她掌心。
  “你先别慌，我会联系在司法系统工作多年的老同学全程跟进，顾家想动手脚，没那么容易。”
  ……
  三日后再次开庭。
  法警押着顾淮卿走进被告席。
  他苍白的脸上挂着一抹诡异的笑，琥珀色瞳孔里燃烧着偏执的火苗，始终牢牢锁定旁听席上的鹿鸣。
  主审法官宣读报告：“经XX司法鉴定中心鉴定，被鉴定人顾淮卿患有偏执型精神障碍，作案时处于发病期，辨认和控制能力削弱，具有限制刑事责任能力。”
  法槌落下的声响仿佛重锤，“依照《刑法》相关规定，判处被告人顾淮卿有期徒刑八年，缓期三年执行，强制医疗期间不得中断病情评估。”
  鹿鸣攥住证人席栏杆的指节泛白，耳畔嗡鸣作响。
  抬眼时，正对上被告席投来的视线——顾淮卿歪着脖颈注视着她，嘴角勾起的弧度带着病态的扭曲，喉间溢出断断续续的阴笑。
  寒意顺着脊椎窜上后颈，鹿鸣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颤。
  旁听席上，顾老太太喜极而泣，顾老爷子却盯着孙子扭曲的笑容，面色凝重。
  季临川察觉到她的异样，身形微转，用宽阔的身影挡住鹿鸣的视线。
  修长的手指轻轻覆上她紧绷的肩头，轻拍几下，沉稳嗓音裹着安抚：“有我在，别怕。”
  他脱下西装外套披在她肩上，目光若有所思地在旁听席角落的顾家二老之间来回扫视。
  顾老爷子的神色出乎他意料，完全没有胜诉该有的得意，也无对对手的嘲讽，反而带着某种难以名状的疲惫与忧虑。
  老人反常的沉默与顾淮卿病态的笑容形成诡异对比。
  他安排的人明明说鉴定过程毫无异常，但顾淮卿此刻的症状表现……
  “走吧。”季临川揽住鹿鸣的肩膀，“先离开这里。”
  鹿鸣最后看了眼被告席。
  顾淮卿被法警架着离开时，转头对她狞笑，露出森白的牙齿，像极了咬住猎物不肯松口的野兽。
  顾家老宅，水晶吊灯倾泻下冷光，香槟杯里升腾的气泡在光影中碎裂成星芒。
  顾老太太颤抖着用真丝帕子拭泪：“太好了，淮卿不用坐牢了。”
  “三年缓刑啊，至少不用在牢里吃苦了，等过了强制治疗期，咱们再想办法彻底翻案……”
  话音未落，顾老爷子重重将威士忌杯砸在胡桃木桌上：“好什么？你以为我买通了鉴定机构？”
  顾老太太脸上的笑容凝固：“什么意思？难道不是你做的？”
  “那份鉴定报告不是我安排的。”顾老爷子眉头紧锁，“我确实准备了假病历，但根本没派上用场。陈律说司法鉴定中心出具的，是货真价实的诊断书。”
  顾老太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发抖：“你是说……淮卿他真的……”
  “偏执型人格障碍，伴随反社会倾向。”顾老爷子闭上眼，喉结艰难地滚动，“医生说他这种情况，极可能伴随终身。”
  顾老太太跌坐在沙发上：“怎么会这样……淮卿小时候明明那么乖巧……”
  “我早该发现的。”顾老爷子抹了把脸，“他从小对鹿鸣的执念就不正常。”
  雨点砸在玻璃上，映出顾淮卿童年站在海棠树下的照片。
  那时他刚失去父母，手里紧紧攥着鹿鸣送的玻璃球。
  那双本该澄澈的眼睛，却像浸在寒潭里，连透过花枝的阳光都融化不了眼底的冰，映不出半点属于孩童该有的天真和温度。
  “从小教他明辨是非，教他做人的道理。”顾老爷子望向法庭的方向，声音沙哑，“可他怎么就长歪成这样？明明一直悉心教养，他得了这样的病症，我们居然一直毫无察觉……”
  “现在这种结果，我甚至不知道是好事还是坏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