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留下

  自那晚后，鹿鸣将手机里季临川的消息提醒设成静音，刻意错开上下班高峰。
  好在京市中心医院与远辰科技横跨三个街区，即便两人住在对门，只要刻意为之，总能巧妙避开与季临川可能相遇的每个时段，连偶遇都成了奢望。
  直到某个雨夜，她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刚要按指纹，对门的锁舌“咔哒”轻响。
  季临川穿着灰色针织衫立在门内，目光扫过她湿透的帆布鞋，“回来了？”
  鹿鸣攥紧滴水的伞柄，喉咙发紧：“嗯。”
  “我炖了山药排骨汤，适合孕妇喝，要尝尝吗。”
  鹿鸣摇头，“不用了，我吃过了。”
  季临川盯着她泛青的眼下，眼里藏着心疼：“就算要拒绝我，也不用躲到这种程度，好歹我们还是邻居，你之前说过我们是朋友，不是吗？”
  “我没躲……”她的声音发虚。
  他轻笑，侧身让出玄关，“进来喝半碗？外面在下雨，暖暖身子也好，汤凉了就可惜了。”
  鹿鸣望着他身后暖黄的灯光，他都把话说到这份上，自己要是再拒绝，倒显得矫情了。
  她犹豫片刻，还是跨进了门。
  餐桌铺着米白色桌布，砂锅里盛着汤，浮油上漂着枸杞。
  季临川舀起一勺撇去油花，热气氤氲着他镜片后的眼睛：“这汤是跟食堂阿姨学的，说是对孕妇好。我第一次炖，咸淡没把握，你先尝尝？”
  “谢谢。”汤的温度透过陶瓷传来，鹿鸣捧着碗的手指蜷缩。
  她小口抿着汤，舌尖泛着微苦，却在咽下去时化作绵长的暖意。
  季临川坐在对面，从旁边的橱柜拿出个牛皮纸袋，推到她面前：“DHA、钙片，还有孕期护理指南，我请教了妇产科主任，希望对你有帮助。”
  “你没必要……”鹿鸣抬头，却撞进他沉静的目光。
  “你不必有负担。”他把燕窝盅推到她手边，指节轻轻擦过她发凉的手背，“这些只是作为朋友的关心。就当是邻居之间互相照应，好不好？”
  鹿鸣攥着汤勺的指尖发白，“我们不会有结果的，你知道的。”
  “我知道。”季临川垂下眼睫，睫毛在眼下投出细碎阴影，“可有些事不是知道没结果就能停得下来，这些都是我心甘情愿想为你做的。你就当是医生的职业病，总忍不住想确认每个‘患者’的状况。”
  鹿鸣攥紧汤匙的手收紧，碗里的热气模糊了视线。
  他接着道，“我请了个在月子中心工作过的阿姨，最擅长做清淡营养的餐食。厨房油烟对孕妇和胎儿危害很大，你以后别自己做饭了，来我这吃吧。”
  这话让鹿鸣呼吸一滞，她说：“不用这么麻烦。”
  “这不是麻烦。”季临川注视着她，“我甘愿为你做的。”
  鹿鸣抬眼，正撞上他眼底克制的温柔，镜片后的目光像团揉碎的月光，明明灭灭地落在她的脸上。
  季临川起身往她碗里添了块炖得软烂的山药，“别着急拒绝，反正我们以前也常搭伙吃饭，你就当……延续老习惯，嗯？”
  “好。”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谢谢你，季临川。”
  季临川睫毛颤动，镜片后的眼睛亮了亮。
  他又给她添了半碗汤，“趁热喝，明天早餐想吃什么？小米粥配蒸蛋，还是南瓜山药糊？”
  鹿鸣唇角扬起个极浅的弧度，声音带着不自知的柔软，“小米粥吧，再加一点点红枣。”
  季临川喉结滚动着应了声“好”。
  窗外雨势渐大，雨珠顺着玻璃蜿蜒成河，将两人的身影晕染成模糊的轮廓。
  鹿鸣起身将空碗放进水槽，最终还是伸手拿起纸袋：“我先回去了。”
  季临川跟着起身，却只站在玄关处目送，目光像盏温柔的灯。
  鹿鸣回到自己家，把《孕期指南》塞进抽屉，又忍不住在深夜翻开。
  她这才发现每页都有便利贴，季临川用荧光笔标注了许多段落，工整的字迹写着注意事项，旁边还画着小小的笑脸。
  鹿鸣指尖轻轻戳了戳那个歪歪扭扭的笑脸，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笑。
  那一刻，心底最柔软的角落被悄然触动，所有的不安与忐忑，都在这细微的温暖中渐渐消融。
  公司茶水间，鹿鸣将保温杯放在角落。
  自从决定留下孩子，她的生活悄然发生着细微转变。
  弃用薄瓷咖啡杯，改用带防滑底座的马克杯，每日必喝的意式浓缩换成了红枣枸杞茶。
  通勤时刻意错过早高峰地铁，午休时避开拥挤的电梯间，宁可多等二十分钟搭乘。
  风掀起衬衫下摆，她下意识护住小腹，医生那句“胎盘位置偏低，避免腹压”犹在耳畔。
  暮色降临时，鹿鸣提着果篮走向京市中心医院VIP病房。
  丁觅荷半靠在床头，看见她手中的进口车厘子，眉峰微蹙：“又乱花钱。”
  “补充维生素。”鹿鸣将果篮放在床头柜，洗几颗车厘子递过去，“医生说多吃水果好。”
  窗外晚霞如火。
  鹿鸣望着天际线出神，想象有个软糯的小团子喊她妈妈，嘴角不自觉上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玻璃。
  “在想什么？”丁觅荷的声音突然响起，“叫了你好几声都没反应。”
  “没什么。”鹿鸣转身时露出笑。
  “看你笑得……”丁觅荷欲言又止，“该不会谈恋爱了？”
  “您想什么呢，我哪有那时间。”鹿鸣低头整理被角，“就是……想到些开心的事。”
  “要是真有合适的就带来见见。”丁觅荷轻哼，“妈又不是老古董，还能吃了人家？藏着掖着像什么话。”
  “真没有。”
  鹿鸣盯着窗外渐渐下沉的夕阳，橘色光晕漫过病房地板：“今天天气好，推您去花园转转？听说紫藤花开了。”
  轮椅停在凉亭边，风卷起裙摆，她下意识护住腹部，看着夕阳一点点沉入云层。
  从丁觅荷那里离开后，鹿鸣直接去了城西妇幼保健院。
  她将流产手术预约单换成产检卡：“这个孩子，我要留下。”
  医生推来B超仪：“胚胎着床位置偏右，胎儿发育偏小。”
  冰凉的耦合剂涂在她小腹，“黄体酮偏低，平时要注意静养，先开两周的药，记得按时吃。”
  鹿鸣小心收好处方单：“平时还需要注意些什么？”
  “避免剧烈运动，营养要跟上。”医生问道，“你先生没一起来？”
  “他……工作忙。”
  鹿鸣摸着小腹轻声问：“宝宝……会健康吗？”
  “按时产检就没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