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7章 重新开始是真的吗

  从那天起，鹿鸣开始每天都去医院。
  每天清晨，她会先去看看女儿小葡萄，喂孩子吃几口早饭，然后便匆匆赶往医院。
  时野的病房总是安静的，只有仪器规律的滴答声在空气里起伏，像在数着时间的刻度。
  时奶奶年纪大了，经不起连日熬夜，鹿鸣便让她白天回去休息，自己守在床边。
  她会拉把椅子坐在时野身边，有时削个苹果，果皮在指尖连成细细的一条线，垂落在垃圾桶里。
  有时只是静静坐着，目光落在他缠着纱布的手臂上，那里还留着车祸时的擦伤。
  “时野，今天天气不错。”她轻声开口，声音放得很柔，“早上出来的时候，看到楼下的玉兰花开了，白乎乎的一片，你以前总说那花看着没精神，其实凑近闻闻，香味挺清的。”
  他没有反应，睫毛安静地覆在眼睑上，像停着两只休憩的蝶。
  “你还记得吗？以前你总嫌我起得晚，周末非要拉着我去爬山。”她拿起他另一只没输液的手，用温热的掌心裹住，“你说山顶的日出最好看，可我每次都赖在被窝里不肯动。”
  “你还记得吗？有次我们吵架，你把我最喜欢的杯子摔了，后来又偷偷买了个一模一样的回来，藏在柜子最里面，以为我找不到。”她低头笑了笑，眼底却有些发涩，“其实我第二天就发现了，就是没告诉你。”
  指尖下的手没有任何回应，只有脉搏在皮肤下微弱地跳动，证明着生命的存在。
  鹿鸣每天都会说很多话，从琐碎的日常到过去的片段。
  她会说起以前住过的老房子，院子里那棵总掉叶子的梧桐树，说起他们刚认识的时候，还有离婚前的争吵，说到最后，往往是长久的沉默。
  季临川偶尔会过来，隔着玻璃看她一会儿，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他从没在她面前抱怨过什么，只是每天晚上会发来一条信息，问她回没回家，提醒她早点休息。
  鹿鸣看着那些信息，心里像压着块湿棉絮，又沉又闷。
  日子一天天过去，病房窗外的玉兰花谢了，长出嫩绿的叶子。
  时野的手指偶尔会轻轻动一下，医生说这是好兆头，证明神经在慢慢恢复，但他始终没有睁开眼睛。
  月光正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时野的脸上，给他苍白的皮肤镀上一层淡淡的银辉。
  “时野，你到底要睡多久？”鹿鸣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她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他的手指很长，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以前他总爱用这只手揉她的头发，力道不轻不重，带着点故意的纵容。
  “时奶奶每天都在菩萨面前烧香，膝盖都跪青了，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醒过来，别再让她担心了。”
  “我知道你在等我这句话。”她沉默了一会，吸了吸鼻子，“我说过，只要你醒过来，我们就重新开始，你不能说话不算数。”
  说完这句话，她的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力度，时野的睫毛颤得厉害。
  鹿鸣愣了一下，以为是错觉。
  她屏住呼吸，紧紧盯着时野的手。
  几秒钟后，那力度又出现了，很轻，却很清晰，他的手指蜷缩了一下，握住了她的指尖。
  鹿鸣的心脏猛地一缩，抬头看向时野的脸。
  他的睫毛颤了颤，像蝴蝶扇动翅膀，然后，那双紧闭了很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一条缝。
  视线是模糊的，带着刚苏醒的迷茫。
  时野的目光慢慢聚焦，落在鹿鸣脸上，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小……鸣？”
  鹿鸣用力点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我，时野，我在。”
  时野的眼睛又睁大了一些，他看着她，眼神里有困惑，有疲惫，还有一丝难以置信。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发出微弱的气音。
  “你别急着说话。”鹿鸣赶紧按住他的手，“我去叫医生，你等着。”
  她转身快步走出病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医生！医生！他醒了！他醒了！”
  走廊里的灯光有些刺眼，鹿鸣心里那块悬了很久的石头，终于有了一丝松动的迹象。
  护士和医生很快涌了进来，病房里顿时变得忙碌起来。
  有人测血压，有人查瞳孔，有人记录数据，鹿鸣被挤到了角落，只能远远地看着。
  时野的目光越过人群，一直追随着她，那眼神里有太多复杂的情绪，让她不敢直视。
  “病人生命体征平稳，意识正在恢复，是个好现象。”医生检查完，对旁边的护士交代了几句，转身对鹿鸣说，“家属要多跟他说说话，帮助他恢复记忆。”
  鹿鸣点了点头，指尖冰凉。
  医生和护士离开后，病房里又恢复了安静。
  时野躺在床上，眼睛睁得比刚才大了些，视线清晰地落在她身上。
  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
  鹿鸣走过去，倒了杯温水，用棉签沾了点水，轻轻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你刚醒，别说话。”她避开他的目光，“我去告诉时奶奶这个好消息。”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他抓住了。
  他的力气很弱，像是随时会松开，可触感却异常清晰。
  鹿鸣回过头，看见他眼里的坚持。
  “你……”他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一字一顿，“别走。”
  鹿鸣的脚步顿住了。
  “你说的话……”时野看着她，眼神里带着执拗，“我都听到了。”
  鹿鸣心里一紧，知道他说的是什么。
  “在这……很久了。”他艰难地呼吸着，每说一个字都像是耗尽了全身的力气，“意识醒着……动不了。”
  “你说的每句话……我都听到了。”他重复道，目光紧紧锁着她，“重新开始……是真的吗？”
  病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鹿鸣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里的期盼，想起季临川深夜发来的信息，想起女儿软糯的哭声，想起自己说过的那些话。
  她沉默了很久，像一种默认。
  她能感觉到时野的目光变得灼热起来，带着一丝失而复得的欣喜。
  最后，她轻轻点了点头。
  时野的眼睛亮了一下，抓着她手腕的手，似乎也松了些力气。
  “我知道了。”时野的嘴角牵起一抹虚弱的笑，“你放心，我会好好恢复的。”
  鹿鸣抬起头，看着他眼里的期待，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鹿鸣趁机抽回手，避开他的目光，“我……我去告诉奶奶这个好消息，她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这次，他没有再拦她。
  她快步走出病房，靠在走廊的墙上，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通了时老太太的电话。
  “奶奶，时野醒了。”她的声音还有些发颤。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急促的响动，接着是老太太带着哭腔的声音：“真的？他真的醒了？”
  “嗯，刚醒没多久，医生说情况很好。”
  “我马上过去！马上就到！”
  挂了电话，鹿鸣靠在墙上，深深吸了口气。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却没带来多少暖意。
  她正准备回病房，手机又响了，是月嫂打来的。
  “鹿小姐，你快回来看看吧。”月嫂的声音很着急，“小葡萄从下午就一直哭，奶也不肯喝，体温有点高，我怕她是不舒服……”
  鹿鸣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怎么回事？早上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
  “我也不知道，就是突然就开始哭，哄也哄不好。”月嫂的声音带着哭腔，“你快回来吧，我一个人实在搞不定。”
  鹿鸣看了眼病房的方向，又想起女儿哭起来的样子，急得指尖发颤。
  “我知道了，我马上回去。”
  挂了电话，她快步走进病房。
  时野还睁着眼睛，视线落在门口的方向，像是在等她。
  “时野，我有点事要先回去一趟。”鹿鸣走到床边，语速很快，“小葡萄有点不舒服，我得回去看看，时奶奶马上就来了，她看到你醒了，肯定很高兴。”
  时野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没有说话。
  “我明天再来看你。”鹿鸣说完，不等他回应，转身快步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风带着消毒水的味道，吹得她眼睛发涩。
  她一路快步走出医院，拦了辆出租车，报出家里的地址时，声音还在微微发颤。
  车窗外的街景飞快地向后倒退，鹿鸣靠在椅背上，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乱得像团麻。
  时野醒了，这是她一直期盼的事，可为什么心里没有一点轻松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