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瘫痪

  鹿鸣回到医院，远远就看见时老太太和管家站在病房外的走廊里。
  两人脸色都不好，老太太手里攥着帕子，时不时朝紧闭的病房门望一眼，眉头拧得很紧。
  病房的门紧闭着，与往日敞开一条缝的样子截然不同。
  鹿鸣加快脚步走过去，“奶奶，怎么了？”
  时老太太转过身，眼睛红肿得厉害，看到她像是看到了救星，急忙拉住她的手：“小鸣，你可来了。”
  “时野怎么了？”鹿鸣的目光落在紧闭的病房门上，心里隐隐升起不安。
  “阿野他……”时老太太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早上起来说想下去走走，我们扶着他刚想下床，他才发现自己的腿动不了。”
  鹿鸣的心跳漏了一拍：“动不了？”
  “医生刚才来看过了。”时老太太的声音抖得厉害，“说……说他的腿神经损伤太严重，以后……以后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走廊里的风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吹得鹿鸣指尖发凉。
  “他那么骄傲的一个人，怎么可能接受得了这个。”时老太太抹了把眼泪，“医生刚说完，他就把病房里的东西全砸了，在里面发了好大的脾气，还把我们都赶了出来，自己反锁了门。”
  “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饭也不肯吃。”她抹着眼泪，声音发颤，“他身上的伤还没好利索，这么折腾怎么行？我真怕他把自己搞垮了。”
  鹿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门内静悄悄的，听不出任何动静，她能想象出里面的情景。
  时野向来是天之骄子，从小到大顺风顺水，从未受过这样的打击。
  时老太太拉着鹿鸣的手，力道大得有些发疼：“我知道他听你的话，你能不能进去劝劝他？他这么折腾，万一伤口裂开了……”
  “只有你去了，他或许能听进去几句，小鸣，算奶奶求你，好好跟他说，让他先把饭吃了，有什么事，等身体养好了再说。”
  鹿鸣沉默了片刻，拒绝的话怎么也说不出口。
  “我试试吧。”她轻声说。
  时老太太连忙点头：“谢谢你，小鸣，拜托你了。”
  鹿鸣走到病房门口，深吸一口气，轻轻扭动门把手。
  锁芯咔哒一声，门开了。
  刚走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扫到了地上。
  “滚出去。”
  一个沙哑的声音从里面传来，带着压抑的怒火，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鹿鸣的脚步顿了一下，反手带上门，将时老太太担忧的目光隔绝在外。
  病房里一片狼藉，一股浓重的消毒水混着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监护仪被推倒在地上，屏幕裂了道缝，旁边的花瓶碎了一地，水顺着地板缝蔓延开，沾湿了散落的病历单。
  枕头和被子被扔在角落，输液管被扯得乱七八糟，药液在地板上积了一小滩。
  时野背对着门口坐在床沿，身上的病号服被扯得歪歪扭扭，露出的胳膊上，刚拆线的伤口因为剧烈动作又渗出了点血。
  鹿鸣放轻脚步，慢慢朝他走过去。
  时野像是察觉到了什么，回头看去。
  他的眼睛布满血丝，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往日里总是梳得整齐的头发此刻乱糟糟地贴在额头上，整个人透着一股颓废的戾气。
  看到是鹿鸣，他眼里的怒火像是被什么东西浇了一下，瞬间黯淡下去，只剩下浓重的自嘲。
  “你来看我笑话？”他别过头，声音冷得像冰，“看我这个废人，怎么从天上摔下来，摔得粉身碎骨。”
  鹿鸣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开始捡地上的瓷片，“医生说你今天没吃饭。”
  时野没有看她，重新转回头，望着窗外，声音冷得像冰，“用不着你管。”
  “你的伤还没好。”
  指尖被尖锐的碎片划了一下，渗出一点血珠，她浑然不觉，继续把碎片捡进旁边的垃圾桶。
  时野的目光落在她流血的指尖上，瞳孔缩了缩，却没说话。
  “医生说，好好复健，或许还有机会。”她轻声说。
  “机会？”时野冷笑一声，抬手指着自己的腿，“你看这像有机会的样子吗？我连脚趾头都动不了！”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濒临崩溃的绝望：“他们就是骗你的，我站不起来了，永远都站不起来了，我以后就是个瘸子！时野这辈子就只能坐在轮椅上了！”
  鹿鸣捡碎片的动作停了下来，抬头看他。
  他抬头，眼底布满红血丝，“你满意了？看到我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觉得很痛快？”
  鹿鸣皱了皱眉，“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时野盯着她，语气带着戾气，“来看我笑话？看我这个曾经把你甩了的人，现在变成了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废物？”
  “时野。”鹿鸣站起身，看着他，“你知道我不是这样的人。”
  “你的腿变成这样，是因为我，我……”
  “别跟我提这个。”时野打断她，“我不需要你的愧疚，更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的手因为用力而攥紧，指节泛白：“你来看我，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报答我救你的恩情？还是觉得我可怜？”
  鹿鸣沉默了。
  她确实有愧疚，也确实觉得他现在的样子让人揪心，但这些情绪里，没有同情，更没有爱情。
  “你说话啊。”时野盯着她，“你不是说，只要我醒过来，我们就重新开始吗？现在我醒了，你是不是后悔了？”
  “时野，我们能不能先不说这个。”鹿鸣试图转移话题，“你先把药吃了，把东西吃了，你的身体……”
  “我不吃。”他别过头，看向窗外，声音冷硬，“你要是觉得为难，现在就可以走。”
  病房里陷入了沉默，只有墙上的时钟在滴答作响。
  “以前你总说我走路太快，像阵风似的，抓都抓不住。”她沉默了一会儿，缓缓开口，“现在，或许我可以走慢一点。”
  时野抬头看向她，眼神里带着难以置信：“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鹿鸣睫毛颤了颤，“我只是觉得，比起能不能走路，好好活着更重要。”
  “活着？”时野的声音发颤，“像这样活着？每天坐在轮椅上，被人伺候，被人同情，被人背后指指点点？鹿鸣，你以为我是为了什么才撑到现在的？”
  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刮过她的脸：“我以为醒过来就能重新站在你面前，以为能像以前一样把你护在身后，可现在呢？我连自己都站不起来，还怎么……”
  后面的话他没说下去，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鹿鸣把捡好的瓷片放进旁边的垃圾桶，站起身，走到床头柜旁，拿起上面的水杯。
  杯子已经碎了，她只好倒了杯温水，用一次性纸杯装着递过去。
  “先喝点水吧。”
  时野没有接，也没有看她，盯着自己毫无知觉的腿，眼神空洞得吓人。
  “你走吧。”他低声说，“别在这里陪着我这个废人，去找你的季临川，过你的好日子。”
  “我不用你管。”
  鹿鸣把水杯放在他手边的床头柜上，水顺着杯壁晃了晃，没洒出来。
  “我必须管。”鹿鸣走到他面前，目光平静地看着他，“你的腿变成这样，有我的责任，在你好起来之前，我不会不管。”
  时野抬起头，眼睛里像是燃起了火：“你以为这样我就会感激你？鹿鸣，我告诉你，我时野就算饿死，也不需要你的同情！”
  他挥手扫过床头柜，水杯里的水洒了出来，溅湿了鹿鸣的衣袖。
  纸杯滚落在地，发出轻微的声响。
  鹿鸣看着他，没有说话。
  时野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他看着她被水浸湿的衣袖，眼神慢慢软了下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病房里又陷入了沉默，只有窗外的风吹过树叶的声音，沙沙作响。
  过了很久，鹿鸣才缓缓开口：“我知道你难受。”
  时野别过头，肩膀微微垮了下来。
  “但饭总要吃，觉总要睡。”她走到他面前，声音很轻，“你不是最讨厌别人看你笑话吗？那就好好吃饭，好好复健，就算不能像以前一样，至少也要活得像个样子。”
  时野的手指动了动，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鹿鸣看着他，继续说：“我去叫人来收拾一下，再让她们送点吃的过来。”
  她转身想走，手腕却被时野抓住了。
  他的力气很大，像是怕她跑掉。
  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睛，只能看到他紧抿的嘴唇。
  “别走。”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恳求，“再陪我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