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我不认识他

  夜色漫过街角的梧桐，时野站在鹿鸣公寓楼下的阴影里，指尖夹着支没点燃的烟。
  他仰头望了眼亮着暖灯的窗口，喉结动了动，终究没迈步。
  转身要走时，单元门“咔嗒”一声开了。
  他抬眼，正看见鹿鸣从单元楼里走出来。
  时野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缩进更深的阴影里。
  她穿着米白色针织开衫，长发松松挽在脑后，侧脸在路灯下泛着柔和的光，手里拎着个帆布包，月嫂推着婴儿车跟在旁边。
  婴儿车是浅灰色的，车篷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面小被子的边角。
  鹿鸣侧身跟月嫂说着什么，嘴角带着浅浅的笑意，步子放得很缓。
  鹿鸣侧过脸笑，鬓角的碎发被风掀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
  时野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脚步不由自主地跟了上去。
  他们沿着河边的步道慢慢走。
  婴儿车的遮阳棚半敞着，能看见孩子软乎乎的头顶。
  鹿鸣时不时停下来，弯腰调整了下车里的小毯子，指尖划过婴儿柔软的脸颊，整个人浸在母性特有的温柔里。
  时野隔着两株垂柳的距离，不远不近地跟着。
  路灯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影，皮鞋踩在鹅卵石小径上，几乎没什么声响。
  走到街角的便利店门口，鹿鸣停下脚步。
  “我进去买包湿巾，”她对月嫂说，“你在这等我会儿。”
  “好，您去吧，我在这儿看着孩子。”月嫂点点头，把婴儿车停在凉亭下的阴影里。
  鹿鸣转身走进玻璃门，风铃在她身后叮当作响。
  时野看着便利店暖黄的灯光漫出来，落在月嫂和婴儿车旁，深吸口气，缓步走了过去。
  月嫂正低头整理婴儿车的背带，听见脚步声抬头，看见时野，眼里露出警惕。
  她警惕地打量着他：“先生，您找谁？”
  时野站在两步外，目光落在婴儿车里。
  孩子闭着眼，小脸红扑扑的，睫毛又长又密。
  他声音放低了些：“我是鹿鸣的朋友。”
  “这是她的女儿吧？”时野的视线没移开，声音放得很轻，“刚生下来的时候我见过。”
  月嫂上下打量他，没放松警惕：“您有什么事？”
  “路过，”时野的指尖在身侧蜷了蜷，“看一眼就走。”
  月嫂皱眉：“鹿小姐没提过有您这样的朋友。”
  时野的目光滞了滞，落在孩子颤动的睫毛上，“很久以前认识的朋友了。”
  月嫂没说话，打量着他。
  时野穿着深色西装，身形挺拔，虽然脸色不太好，但看着不像坏人。
  婴儿车里的孩子不知是不是被外面的动静吵到，突然“哇”地一声哭了起来。
  月嫂连忙俯身去抱：“哎哟，小葡萄怎么醒了？是不是饿了？”
  月嫂抱着她轻轻晃，又拍着背哼儿歌，都不管用。
  孩子的哭声很委屈，带着小奶音的哽咽。
  月嫂急得额头冒汗，竖着拍着后背：“是不是饿了？还是尿了？”
  她检查了下尿布，又摸了摸孩子的额头，没找出原因。
  孩子哭得越来越凶，小脸涨得通红，小胳膊小腿使劲蹬着。
  哭声不大，带着婴儿特有的软糯，却像小锤子一下一下敲在时野心上。
  他想起很久以前，鹿鸣怀孕时总说，以后孩子哭了，他一定要学着哄。
  那时候他只当耳旁风，如今才知道，原来听着孩子哭，心会这么慌。
  时野看着那团被抱在怀里的小小身影，粉雕玉琢的，闭着眼睛，小嘴巴瘪着，哭得浑身都在颤。
  眉眼间隐约的轮廓，让他想起鹿鸣。
  心头猛地一软，脱口而出：“能不能让我试试？”
  月嫂愣了下，抱着孩子往后退了半步，戒备地看着他：“不用了，等鹿小姐回来就好了。”
  她继续哄着：“宝宝乖，不哭了哦，妈妈马上就回来了。”
  时野没再上前，只站在原地，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恳求：“她可能是想换个姿势，你看她哭得脸都红了。”
  可孩子根本没停，哭声反而更急了，小脸涨得通红。
  月嫂急得额头冒汗，试了好几种姿势都没用。
  孩子哭得声嘶力竭，月嫂实在没辙了，看着时野。
  见他穿着得体，眉眼虽冷，却不像歹人，眼神落在孩子身上时，似乎带着点不一样的东西。
  而且刚才说认识鹿鸣，也许真的是朋友。
  她犹豫了几秒，把孩子往时野面前递了递：“那……你试试？轻点抱，她胆子小。”
  时野伸出手，动作僵硬得像第一次抱东西，小心翼翼地接过孩子。
  小家伙还在哭，小脑袋往他怀里拱了拱。
  他用手臂托住孩子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护住她的后脑勺，姿势笨拙得可笑。
  他低下头，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哼起一段旋律。
  那是很久以前，鹿鸣怀孕时，他在网上偶然听到的一首摇篮曲，当时觉得难听，现在却莫名记得清楚。
  孩子的哭声顿了顿，似乎被陌生的旋律吸引，哭声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抽噎，小脑袋往他颈窝蹭了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时野屏住呼吸，想起很久以前听的育儿经，轻轻颠了颠手臂，又用指腹碰了碰孩子的耳垂。
  “不怕。”他低声说，声音哑得厉害。
  奇迹般地，孩子的哭声渐渐小了。
  她睁开眼，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盯着时野看了两秒，小嘴瘪了瘪，居然没再哭。
  月嫂惊讶地睁大了眼：“这……还真不哭了。”
  时野低头看着怀里的小家伙，她的小手攥着他的衬衫领口，力道却轻得像羽毛。
  温热的呼吸喷在他手背上，带着奶香味。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抱一个孩子，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又酸又软。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鹿鸣也是这样揣着一个小生命。
  那时她孕吐得厉害，整夜睡不着，却总瞒着他。
  那时他们的感情非常好，鹿鸣总喜欢把他的手放在肚子上，笑着说宝宝在踢她。
  那时候的阳光也像今天这样暖，透过落地窗洒在地板上，她的笑声清脆得像风铃。
  后来，那个孩子没保住。
  因为一场意外……
  如果那个孩子还在，现在也该会跑会叫爸爸了吧……
  时野的手指微微收紧，怀里的小家伙似乎感觉到了，又哼唧了一声。
  他立刻放松力道，动作放得更轻。
  “你还挺会哄孩子。”月嫂的声音拉回他的思绪。
  时野没说话，只是轻轻晃着手臂。
  孩子打了个哈欠，小脑袋往他臂弯里蹭了蹭，闭上眼睡着了。
  就在这时，便利店的门开了。
  鹿鸣拿着湿巾走出来，抬头看见这一幕，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
  她快步走过来，声音冷得像冰：“时野，你怎么在这里？”
  时野抬头，还没来得及说话，鹿鸣已经伸手，将孩子从他怀里接了过去。
  动作又快又稳，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
  “张姐，”她转向月嫂，语气严肃，“以后别把孩子给不认识的人抱。”
  月嫂脸色发白：“鹿小姐，他说……他说认识您。”
  “我不认识他。”鹿鸣抱着孩子转身就走，声音没回头。
  时野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喉间发堵。
  等她走出两步，他才追上去，低声道：“鹿鸣，我知道你还在生气。”
  鹿鸣脚步没停。
  “但你也不至于对我这么防备。”他的声音里带着涩意，“我没有恶意。”
  鹿鸣脚步停下，转身看他。
  路灯的光落在她脸上，眼神冷得像淬了冰：“你的出现就是恶意，时野，我跟你说得很清楚了，我们只是上下级的关系。我的孩子，跟你没关系。”
  怀里的孩子被惊醒，又开始小声地哭。
  鹿鸣低头轻哄，声音放软：“宝宝不怕，妈妈在。”
  时野的目光落在，喉结动了动：“孩子刚才哭，我只是……”
  “不用你假好心。”鹿鸣打断他，转身对月嫂说，“我们回去。”
  月嫂点点头，推着婴儿车跟在后面。
  鹿鸣哄着孩子，快步往前走。
  孩子的哭声混着她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时野站在原地，看着她们的背影走进单元楼，指尖还残留着孩子温热的触感。
  阳光依旧暖，他却觉得浑身发冷。
  他低头，看见自己手背上沾了点奶渍，是刚才抱孩子时蹭到的。
  他从西装内袋里拿出个透明密封袋，小心翼翼地将那点奶渍擦进袋子里，密封好，放回口袋。
  转身时，他眼底的湿意已经褪去，只剩下一片沉冷。
  他没再看鹿鸣离开的方向，径直走向停在街角的车。
  “去医院。”他对陈默说，声音听不出情绪。
  陈默应了声，发动车子。
  黑色迈巴赫缓缓驶离，留下凉亭下空荡荡的石凳，和地上散落的阳光碎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