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破茧

  经过这几年的发展，他们公司已经逐步扩大规模，拥有了几十名员工，如今也搬到了中关村大街的一座写字楼内。
  与许月皎不同，谢鸣鹤这边最近其实遇到了不少问题。
  窗外，中关村大街的互联网广告牌依然鲜艳，但空气里已弥漫着恐慌的气息。
  “谢哥，加州那边的尾款确认取消了。”财务小林推门进来，手里捏着刚刚收到的传真，“纳斯达克崩盘，他们要优先保住自己的现金流。”
  谢鸣鹤应了一声，想起三个月前许月皎的提醒：“你最近注意一下，我听林芳学姐说，最近美国客户的杠杆率快赶上1929年大萧条了，年后未必乐观。”他当时缩减了30%的对美业务，现在看来似乎还是不够。
  “把B组的项目进度放缓，优先保障农行那个单子。”他转向技术总监小张，“另外，再去联系一下去年深圳证券展会上认识的国企客户。”
  小张欲言又止：“可他们都是用的Windows NT……”
  “我知道。”谢鸣鹤摘下眼镜，镜片上还留着昨天通宵调试时的指纹，“但总比等着饿死强。”
  那天晚上，他站在许月皎的实验室楼下等她下班。
  透过三楼的窗户，她正被学生围着讲解实验数据，灯光打在她脸上，映出一种他许久未见的专注神采。
  他突然想起他们刚回国时的样子，两人挤在西门的小餐馆里，她兴奋地讲着研究计划，他也畅谈创业蓝图。
  四年过去，她的研究两次登上《Nature》，而他却还在为公司未来的发展焦头烂额。
  *
  谢鸣鹤突然接到了当年清华舍友王志的电话。
  “老谢，听说你开了公司，我这边有个项目，就是得提前问问你，你们公司的Java方案能跑在红旗Linux上吗？”
  谢鸣鹤皱起了眉。
  当前国内99%的银行系统都在用Windows，他们为Java环境做的所有优化也都是基于微软平台的，这红旗Linux接触还真不多。
  他点开王志发来的招标文件，技术规范里明确写着：“核心系统必须支持国产操作系统。”
  “应该可以，给我两周时间。”他回道。
  接下来的日子，月晖科技的办公室更是彻夜亮灯。
  红旗Linux的glibc版本其实要比主流市扬落后两年，因此他们还不得不重写整个线程调度模块。
  最紧张的时候，六台服务器同时跑着不同版本的虚拟机，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主板过热交叉在一起后产生的焦糊味。
  “谢哥，你疯了？”凌晨三点，小张抓着他的肩膀摇晃，“你要为这一个单子改整个架构？”
  谢鸣鹤摇了摇头没回答，只是盯着屏幕上滚动的日志，突然想起许月皎去年在盐碱地里一株株检测大豆苗的样子。她说：“很多事情不是算经济账的。”
  第七天夜里，当第一个完整的交易流程在红旗系统上跑通时，实习生小雨突然哭了。
  她父亲就在这家银行工作，去年澳门回归时，他们用的还是IBM的封闭系统。
  *
  WTO谈判进入最后冲刺阶段的那几个月，成了谢鸣鹤记忆中最难熬的时光。
  公司的账面刚刚够发工资，最困难时他甚至考虑过卖掉那台用来演示的Sun工作站。
  而许月皎那边依旧捷报频传：“中式-191”大豆品种通过审定、国家分子设计育种中心立项、央视新闻频道的专题报道……
  某个加班的深夜，许月皎突然出现在公司门口。她刚从黑龙江试验田回来，靴子上还沾着黑土。
  “小谢总辛苦啦！看我给你带了这个。”她从背包里掏出一袋新收的大豆，豆粒在月光下泛着金黄色的光泽，“这是我们团队第一批推广种植的种子。”
  谢鸣鹤捏起一颗豆子，意外发现上面用激光刻着微缩的“YH-TECH”字样——这是他们去年给农科院做的溯源编码技术。
  “记得我们之前一起看的《泰坦尼克号》吗？”许月皎突然说，“当时你说，这船最讽刺的是号称‘永不沉没’，却因为看不起冰山……”
  一周后，谢鸣鹤在《人民日报》上读到了中国加入WTO的最终条款。
  金融服务业的开放时间表上，外资银行的人民币业务准入时间也被精确到天。
  *
  巴黎国民银行的招标会上，法国技术总监皮埃尔反复翻看月晖科技的技术白皮书：“你们真能在同一套代码上支持Solaris和Windows？”
  谢鸣鹤没说话，他选择直接打开电脑，接上会议室的投影仪。
  屏幕上同时运行着三个终端：左边是Sun Solaris的系统监控，中间是红旗Linux的交易界面，最右边则是Windows 2000的调试窗口。
  一段Java程序在三台虚拟机上同步处理着外汇交易数据。
  “不仅如此。”他点击屏幕最下方的按键后，三块屏幕上的数据流突然交换路径，“如果某台服务器宕机，交易还会自动迁移到其他平台继续完成。”
  皮埃尔与同事快速交换了眼神。
  他们原本计划采购的是德国公司的Delphi方案，但对方无法满足中国央行关于“系统冗余度”的新规。
  三天后，合同金额定格在1120万人民币——这是月晖科技创立以来最大的订单。
  在签字时，谢鸣鹤注意到了条款里的特别注明：“需符合WTO框架下的跨境数据标准。”
  同月，上海电子政务招标会上，当竞争对手还在吹嘘Delphi的控件库时，谢鸣鹤的演示系统突然断开了Windows主机电源。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大屏幕上的政务服务界面仅仅闪烁了0.3秒，就自动切换到备用的Linux服务器继续运行。
  “这就是Java的魅力。”谢鸣鹤扶了扶眼镜，露出自信的微笑，“可以不依赖任何单一巨头的技术栈。”
  散会时，那位曾嘲笑“Sun公司迟早倒闭”的竞争对手，默默在他座位前放了张名片。
  2002年元旦那天的《新闻联播》里，许月皎站在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的领奖台上，而谢鸣鹤则在浦东香格里拉的酒会上与软银中国的投资人举杯。
  手机震动，王志发来短信：“央行刚下文，所有涉外金融系统必须通过跨平台认证。”
  谢鸣鹤望向窗外，黄浦江对岸的环球金融中心工地灯火通明。
  玻璃倒影中，他仿佛又看见了当年那个蹲在农业银行机房、手动安装JRE的自己。
  而此刻，多年前种下的种子已经发芽，冰山也即将融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