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异常

  光盘表面微软的彩色logo在日光灯下反射着刺眼的光，却像一把无形的刀，抵在他公司的咽喉上。
  “微软把JVM直接绑在系统里了。”小张敲击键盘的声音越来越重，最后狠狠砸了下回车键，显示器蓝光映着他发红的眼眶，“真见鬼！他们的虚拟机故意修改了类加载机制，导致我们的加密模块全部报错了！”
  谢鸣鹤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
  电脑屏幕上，Sun公司起诉微软违反Java标准的新闻还在闪烁，但银行的王主任不会管这些。
  明天就是金融系统升级项目的终期演示，如果他们的监控平台在Windows 98上崩溃，他们这半年的研发投入就完全打了水漂。
  “今晚加个班，咱们重打包安装程序，捆绑Sun官方JRE。”他抓起咖啡杯，正要喝却发现杯子早已见底，“小林，去仓库把剩下三台备用工作站都搬出来做交叉测试。”
  刚加入的年轻实习生欲言又止：“可是谢哥，那批机器是给深圳证券项目准备的……”
  “先过了明天这关再说。”谢鸣鹤打断了他的话，随后忽然停住，转头吩咐小张：“小张，立刻联系Sun中国办事处，就说我们要批量采购J2EE认证证书，必须是那种盖过钢印的原件。”
  次日清晨，银行总行的演示大厅里冷气开得很足。
  竞争公司的工程师靠在真皮椅背上冲他们冷笑，西装袖口还露出了锃亮的劳力士手表，与谢鸣鹤团队清一色的格子衬衫形成残酷对比。
  “Java？等Sun公司倒闭了你们喝西北风去？”那人故意提高声调，“现在聪明人都转.NET了！”
  谢鸣鹤没搭理他，蹲在客户电脑前手动配置环境变量。汗水顺着他的鬓角滑落，将蓝条纹衬衫的领口洇出了一条深色痕迹。
  当他第三次重启系统时，王主任的皮鞋尖已经开始不耐烦地叩击大理石地面。
  “王主任，请看。”谢鸣鹤深呼一口气，投影幕布上瞬间亮起全国三十家支行的实时交易数据流，彩色拓扑图如神经网络般律动，“这才是真正的跨平台特性——无论是Windows、Solaris还是AIX系统，数据加密标准均完全一致。”
  王主任左看右看没挑出毛病，他们这关总算暂时过去了。
  回公司的出租车上，小张突然压低声音：“听同事说，猪扬那边又来中关村挖人了……这次连测试组的小赵都收到了offer，据说年薪直接翻了一倍。”
  车窗外的巨幅广告牌正轮播着某门户网站上市新闻，代言人志得意满的笑容被阳光照得刺目。
  谢鸣鹤望着中关村天桥上密密麻麻的互联网广告横幅，路边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也正在向路人发放彩色传单，上面还印着“加盟创业，财富自由”的口号。
  收音机里，主持人也正用亢奋的语调播报着纳斯达克指数突破2000点的消息。
  他头也没抬，盯着许月皎刚刚发的短信：“实验室的新样本到了，你那个聚类算法能处理非线性数据吗？”
  “想走的不用拦。”回完短信后，他抬头看向小张：“泡沫退去后，留在沙滩上的永远是实打实的技术。”
  *
  为了培育出最优质的大豆品种，许月皎和团队将实验室挪至了农科院种质资源库。
  9月下旬，资源库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声。许月皎闻声出去查看，正好在门口拦下了一群未经许可就要往里闯的美国农业部代表团成员。
  “很抱歉，野生大豆种质属于国家战略资源。”她用着流利地英语重复着，后背死死抵住冷藏库的金属门，刺骨的寒意透过衣料，直钻她的脊梁。
  代表团团长威尔逊脸上挂着标准的外交微笑，手指却用力点着样本册上“鄂野-3”的编号：“许女士，抗病基因测序数据理应全球共享，这可是关乎全人类福祉的大事。”
  “您说笑了。”许月皎冷笑一声，直起腰来，一把推开他按在样本册上的手，“94年我国大豆减产40%的时候，可没见贵国提什么数据共享。”
  刘明也在此时闻讯赶来。
  他站到许月皎身旁，举起还散发着油墨味的《生物多样性公约》白皮书，正色道：“根据联合国《生物多样性公约》第15条规定，遗传资源的主权权利包括其衍生的基因序列信息。”
  许月皎提前联系的央视记者带着摄像师快步走来，话筒上鲜红的台标格外醒目。
  “威尔逊先生，能否请您谈谈对中美农业技术合作的展望？”
  记者的问题一出口，美国代表团成员顿时变了脸色。
  他们这次行程根本没有通过外事部门报备，怎么会有记者知道？
  许月皎敏锐地捕捉到对方眼中的慌乱，立即抓住机会：“原来各位是来接受采访的？那请移步会议室详谈吧！”
  目送代表团仓促离开后，许月皎这才长舒一口气，摊开手掌才发现已经沁满了冷汗。
  先前《科技日报》上那篇污蔑他们研究“转基因毒大豆”的报道，正是眼前这位记者为她们帮忙制作的澄清专题。
  当初在央视导播室交换名片时，她只是想多留一条应对舆论危机的渠道，没想到今天竟在这样关键的时刻派上了用扬。
  *
  没过几天，许月皎坐在摇晃的公交车里，突然感到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
  “喂？”她刚接通电话，就听到谢鸣鹤难得兴奋的声音：“皎皎！硅谷那边刚把尾款打过来了，是美元电汇！对方还想续签明年的智能合约开发项目！”
  电话那头隐约传来团队成员此起彼伏的欢呼声，间或夹杂着几句笑闹。
  许月皎夹着手机，借着车窗外的路灯低头查看着《Cell》子刊发来的校样稿，嘴角微微上扬：“恭喜。我们那篇根瘤菌基因编辑的论文也刚通过终审。”
  “那真是太好了！”电话那头传来急促的键盘敲击声，“对了，我还改进了DBSCAN聚类算法，你们之前新发现的钠离子排斥基因簇应该能……”
  “等等！”许月皎猛地站起，公文包撞上前排的座椅。
  她突然想起前天那批盐碱地样本的异常电导率数据，当时还以为是仪器误差。
  “那不是异常数据吗，你说得是什么数据？”
  电话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谢鸣鹤的声音带着迟疑：“你没收到我的邮件？你们盐碱地试验田的数据明明显示……”
  到家后，许月皎连招呼都没打，立马冲进房间。
  她急忙打开电脑，点开谢鸣鹤昨晚发的邮件附件：只见一组被红框特别标注的土壤离子浓度矩阵出现在她面前，在第七维度上呈现出不可能自然形成的脉冲波纹。
  “这不可能……”她颤抖着点开自己加密的田间观测笔记，两组数据在屏幕上并排闪烁，却让她的心凉了半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