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3章 激浪

  许月皎咬紧了牙，站在湖北农科院的楼顶，望着远处已成汪洋的试验田，攥紧手中的对讲机。
  雨水顺着她的雨衣帽檐滴落，在脚下的水泥地上汇成细流。
  1998年特大洪水，她怎么能忘！
  她转身下楼，越往下走，空气中弥漫着的潮湿的泥土气息便越来越浓郁，依稀还能闻到柴油发电机释放出的刺鼻味道。
  农科院大院里的树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树根处堆积着从试验田冲来的塑料标识牌。上面依稀可见“93-4区”的字样——这是他们与湖北农科院合作后，精心划分的实验小区编号，现在却全都变成了洪水中的漂流物。
  “许老师，最后一批种子抢救出来了！”
  苏文抱着密封箱从楼梯间冲出来，防水布下依稀能看到几株沾满泥浆的大豆植株。
  她的雨靴上沾满了泥浆，裤腿也湿漉漉地贴在腿上，显然是刚从外面齐膝的积水中蹚过。
  许月皎接过密封箱，透过塑料薄膜看到里面金黄色的豆粒。
  这是她们去年刚针对长江中游培养田培育出的“青丰93号”，本该在今年迎来大规模推广，却在这扬百年难遇的洪灾中暴露出了致命缺陷——抗涝性不足。
  她在东北、河北、山东等地做惯了研究，却忽略了南方各省市的洪涝天气，偏偏又碰到了这扬洪水。
  三个月前，她还在实验日志上自信地写着：“青丰93号在长江中游表现优异”，现在想来却深觉自己太过自负。
  远处传来军人们抗洪抢险的号子声，她突然想起初学时孙教授的告诫：和农业打交道的人，永远要敬畏自然。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声，她点亮屏幕，谢鸣鹤的短信简短有力：“荆州通信基站恢复，已调三台服务器支援你们数据分析。”
  “学妹！”刘明的声音突然从她另一只手的对讲机中传来，夹杂着雨声和马达的轰鸣声，“我们在洞庭湖西岸发现了疑似野生大豆的群落，有气腔结构！”
  许月皎一怔。
  气腔结构，正是水生植物适应洪涝的典型特征，倘若真的存在气腔结构的野生大豆，那抗涝性不足的问题就好解决了！
  “具体在哪个位置？我马上过去！”
  许月皎急忙将密封箱往苏文怀里一推，转身朝洞庭湖西岸跑去。
  洞庭湖湿地的淤泥已经没到她的小腿肚，每走一步都像是在与大地拔河。
  与刘明相遇时，两人来不及打招呼，继续向前走着。刘明在她前面开路，手里的设备不断发出滴滴声。
  他突然停下脚步，指着前方一片被洪水冲刷得东倒西歪的芦苇丛：“就是这里！”
  拨开芦苇的瞬间，几簇顽强挺立的野生大豆映入眼帘。
  它们的茎秆呈现出罕见的深紫色，节间膨大，像是某种天然的浮力装置。许月皎小心蹲下身，用镊子小心夹起一朵淡紫色的花，发现花瓣背面还密布着细小的防水绒毛。
  在浑浊的洪水浸泡下，这些植株依然挺拔，茎秆上的气孔仿佛还在呼吸。
  “标记为‘鄂野-3’。”许月皎将几株样本装入密封袋，泥水顺着她的手腕流进了她的袖口。
  远处堤坝上，解放军战士正用沙袋加固险段，鲜红的旗帜在雨幕中若隐若现。
  *
  回程时雨势变大，坐在前来接他们的冲锋舟上，许月皎把样本箱紧紧抱在怀里。
  发动机的轰鸣声中，刘明突然指向右前方：“看！这块试验田！”只见浑浊的水面上，几株还未被冲走的大豆依然顽强地露出头，在洪流中摇曳。
  它们都没放弃，她如今看到新的希望，更不可能放弃。
  上午刚回到农科院，许月皎就被喊去开了一下午会，回来时已近深夜。
  许月皎推开微机室的门，发现三台戴尔服务器正在全速运转，机器的嗡鸣声在寂静的空间里格外明显。屏幕上跳动着基因序列比对进度：87%。
  贴在机箱上的便利签上龙飞凤舞地写着：“挨个检查过，算力管够，就是要注意散热。——H”
  许月皎扬起嘴角，轻轻抚过便利签上的字。
  苏文正趴在电脑前打盹，听到动静后猛地抬头，额头上还印着键盘的压痕。
  “许老师，你回来了！”她揉着眼睛，指向放在角落的折叠床，“谢先生特意嘱咐准备的，还说要我们盯着您休息。”
  许月皎摇摇头示意她不困，却突然注意到床边放着的保温桶，她揭开盖子，红枣参茶的香气立刻弥漫开来。
  好像她每次淋雨，谢鸣鹤都会给她准备红枣参茶。
  “许老师，结果出来了！”
  苏文的喊声打断了她的思绪，只见苏文指着突然刷新的屏幕，语气中满是惊喜，“‘鄂野-3’的ARF17基因序列上有四个特异位点！”
  许月皎立马凑近屏幕，仔细观察着屏幕数据。
  这正是他们需要的突破。
  通过谢鸣鹤团队改造的分布式计算系统，将原本需要70小时才能完成的基因组分析，缩短到只需十二小时。
  “启动回交程序！”她压抑住内心的喜悦，抓起卫星电话，“我需要联系中科院立即准备受体材料！”
  1998年8月，许月皎团队成功将“鄂野-3”的抗涝基因导入了“青丰93号”的回交后代，并在模拟洪涝环境下进行了筛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