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盗版

  许月皎没再追问，付钱时余光瞥到管理员脚下纸箱上模糊的“海图”字样和半个地址。
  转身时，她听见管理员小声嘀咕：“现在的小年轻，看两本洋书就瞎琢磨……”
  秋风吹得自行车铃铛轻轻晃动。
  许月皎想起上学期陈教授在实验室的谈话：“所里去年申请世界银行贷款引进原版教材，就是怕影印本缺页错印耽误研究。你们做分子标记的，差个小数点都可能白费半年功夫。”
  植物所图书馆的灯光在暮色中格外明亮。
  她突然意识到：如果盗版书真能替代原版，国家何必用宝贵的外汇大量进口原版书？那些被精准撕掉的章节，或许正是最容易引发专利纠纷的关键参数。
  她站在植物所图书馆门口犹豫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里那本残缺的《Plant Molecular Biology》。
  她深深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决定先回家。
  学姐提过，她做实验时最讨厌被打扰，而且这件事可能在电话里说会更合适。
  她骑上自行车，穿过暮色渐浓的街道。
  十月末的京市已开始转凉，风吹在脸上十分凉爽。车筐里借来的几本书随着颠簸轻轻碰撞在一起，发出闷响。
  经过中关村电子一条街时，她注意到某间铺面里堆着成箱的油墨桶，这个细节让她下意识捏紧了刹车。
  回到家时，厨房的灯光透过磨砂玻璃映出母亲忙碌的身影。
  久违的油烟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食物的香气。
  “皎皎回来了？饭马上好。”张素珍头也不回地说道，锅铲刮着铁锅，发出呲呲的响声。
  许月皎应了一声，轻手轻脚地走进里屋。
  五斗柜上的电话机上蒙着一层绣花布防尘罩，旁边还散落着父亲从青海寄来的信，信封上沾着一些蓝色的油墨，那是他在检查牧区供销社账本时不小心蹭上的。
  她做好准备，深吸一口气，掀开防尘罩开始拨号。
  转盘电话发出熟悉的“咔哒”声，这种电话每个数字都要费力地转到尽头。
  先拨中科院总机，等待转接音后再拨遗传实验室的分机号，她按照顺序将号码输入。
  “嘟——”等待接通的间隙，许月皎无意识地用指尖轻轻敲击着话筒外壳，目光落在柜子下方的照片上：父亲站在青海某印刷厂门前，手中还捏着一本《牧区牲畜防疫手册》。
  “遗传实验室，哪位？”一个陌生男声突然响起。
  “您好，我是京大的许月皎，找邝雪芸学姐。”她的声音不自觉地有些绷紧。
  “稍等。”电话被放下，话筒中传来模糊的说话声和实验室特有的仪器运转声，依稀还能听到开关门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钟，听筒那头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
  “月皎？”邝学姐的声音里带着些喘，“怎么了？我正在做质粒提取的最后一步。”
  “学姐，我发现……”许月皎把话筒贴得更近些，将今天在海淀图书城的发现低声描述了一遍。
  当说到原版与盗版书扉页上完全相同的油墨污渍时，她突然想起父亲过年时说过的话：“正规印刷厂绝不会让瑕疵品流出，除非是地下作坊赶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你是说，有人在盗印外文原版书，还故意撕掉了关键章节？”邝学姐的声音陡然严肃起来，“等等——”
  话筒中突然传出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上周所里刚通报过，美国MT公司正在追查RFLP技术的非法使用……”
  “被撕掉的正是RFLP标记技术全章。”许月皎用肩膀夹住话筒，翻开那本残缺的书。
  她打开旁边的灯，灯光照在书页上，那些整齐的切口边缘被照出不自然的反光。
  “这些切口太规整了，像是用刀故意处理过的，而且……”她突然注意到一个先前忽略的细节，“所有公式旁的脚注编号都被刻意涂黑了。”
  电话那头突然传来椅子猛然挪动的声响。
  “这他们就不只是规避专利了，”邝学姐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去年UC大学的那个案例告赔了230万美元，就是因为使用了未授权的探针标记方法。如果有人在系统性地抹除技术来源……”
  许月皎一边回忆着父亲当时说的话，一边喃喃道：“海德堡印刷机的压力阀调节需要专业技师，京市只有首钢印刷厂和……”她的声音猛地顿住。
  “学姐，我可能知道这些书是在哪儿印的了。我爸过年时提起过，去年海淀查封过一家私自改装德国印刷机的地下厂。”
  “那明天我们去图书城验证两件事。”邝学姐的语速突然加快，“一是看其他盗版书是不是都缺了相同的章节，二是查这些书的购买记录。”她停顿了一下，“先别惊动教授，万一是某些单位规避专利审查的土办法……”
  挂掉电话时，厨房飘来炒菜的香气。
  许月皎听见母亲在门口和对面的邻居闲聊：“老许说他们那儿新到的账本印得页码都串行了，害得全县对不上账！”
  这个看似无关的抱怨让她突然怔住。
  如果连正规渠道的印刷品都质量堪忧，那些盗版外文书里的数据又会失真到什么程度？
  陈教授还专门跟他们提过，去年京市某研究所的某课题组就曾发生过因参考错误的离心参数，导致价值十万的超速离心机转子爆裂的事故。
  晚饭后，许月皎在自己房间铺开父亲之前寄来的京市印刷厂分布图。
  三个红圈分别标注着：承担高校讲义印刷的国营厂、某街道下属集体企业，以及……她的手指停在一处小字的备注上：“83年承接外文影印，90年因溶剂超标被环保局查处”。
  许月皎轻轻摩挲着地图上那个被铅笔圈住的地点，再次想起刚开学时陈教授的告诫：“用错误的技术资料做研究，就像拿着失准的罗盘航海，不仅到不了彼岸，还有可能触礁沉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