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8章 油墨

  许月皎把自行车锁在门口的栏杆上，搓了搓双手，快步走进图书城。
  外文影印区在二楼最里面，光线很差，书架之间的过道也很窄。许月皎轻车熟路地走到生物类书架前，手指在一排书脊上划过，最后停在一本灰蓝色封面的《Plant Molecular Biology》上。
  “今天总算买到了！”她轻笑一声，把书抽出来。
  书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
  她翻开目录，直接找到第四章的位置，却发现本该在76页开始的内容，却直接从84页跳了过去，整整八页都被撕掉了。
  “又来了。”许月皎皱了皱眉。
  这种情况在外文影印区并不少见。中关村一带的学术资料向来紧缺，英文文献的影印本更是抢手货，常常发生学生把需要的章节偷偷撕走，省下买书的钱的情况。
  然而这次被撕的恰好是她最需要的RFLP标记技术部分，这让她心里不由得涌起一阵烦躁。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买下这本书，突然想起上周邝学姐曾在机房随口提过，中科院植物所有大部分英文文献书的原版。
  想到这里，她赶紧翻到版权页，用钢笔把ISBN码抄在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合上书时，她的手指还蹭到了扉页边缘，触感有些异样。低头一看，那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油墨污渍，边缘还呈现出奇奇怪怪的放射状纹路，像是印刷时滚筒没压好留下的痕迹。
  许月皎下意识把书凑近闻了闻，隐约还能嗅到一丝刺鼻的溶剂味。
  “奇了怪了……”她小声嘀咕着，正常出版社的印刷品不该有这种味道。
  时间不早了，许月皎决定先去中科院看看原版。她把书塞回书架快步下楼。
  秋日的阳光透过梧桐叶洒在路面上，她骑得很快，额头上很快沁出一层细汗。
  二十分钟后，她站在植物所图书馆的柜台前微微喘着气。植物所图书馆的管理员是个五十多岁的女性，正坐在柜台后，戴着老花镜整理借阅卡。
  “您好，我想查阅一下这本《Plant Molecular Biology》。”许月皎递上京大的交换权限证明和自己的学生证。
  管理员推了推眼镜，仔细检查了证件：“哦，是京大的……”她起身，按照标注位置将书取出递给许月皎，“记住这本书只能在阅览室看，不能外借。”
  “好的，谢谢您。”
  许月皎接过书，随便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她迅速翻到缺失的那几页，掏出活页本和钢笔，开始抄录关键公式。
  钢笔尖在纸上划过的沙沙声和远处翻页的声音混在一起，让她很快沉浸在其中。
  “……原来如此。”抄完最后一个数据，许月皎长舒一口气，揉了揉有些发酸的手腕。
  她合上书正准备离开，却在经过复印机时犹豫了一下——按规定，这类外文书籍是不能整本复印的。
  “同学，要复印吗？”注意到她的动作，复印机旁边值班的老师抬头问她。
  “不，我只是……”许月皎摇了摇头，视线无意间落在书的扉页上时，却突然顿住了。
  那里有一块拇指大小的油墨污渍，边缘呈现出特殊的放射状纹路。
  这印记怎么和海淀图书城那本残书扉页上的污渍一模一样？
  她的心跳突然开始加快，赶紧翻开原版书仔细查看。
  没错，位置、形状、甚至细微的纹路走向都完全相同，但这本是原版书，而图书城那本是影印书，怎么会有完全相同的印刷瑕疵呢？
  除非那本影印本是用这本原版书直接翻印的。
  许月皎的手指有些发抖。
  由于父亲这几年一直在青海搞牧区供销网络，经常接触各种印刷品，从粮票到账本，对印刷工艺十分了解。今年过年回家时，父亲还特意给她讲过如何辨别正规印刷品和地下印刷品。
  “油墨结块、边缘拖尾……”她喃喃自语，不住地回忆着父亲的话，“这是海德堡印刷机压力调节不稳的特征……”
  带着这个发现，许月皎匆匆办理了还书手续，以最快的速度返回了海淀图书城。
  秋风吹乱了她的头发，但她顾不得整理，满脑子都是那个奇怪的油墨污渍。
  上天保佑，现在可千万别卖出去！
  所幸回来及时，再次回到外文影印区时，她看到那本残缺的《Plant Molecular Biology》还在原地。
  她急忙翻到扉页——没错，同样的污渍，同样的位置，但这次她看得更仔细了：
  首先，油墨确实有结块现象，边缘也不是光滑的，而是像被拖拽过一样有细小的尾巴；
  其次，扉页文字有浅色的叠影，证明印刷滚筒的清洁是不彻底的；
  最后，她刚才再次凑近书页闻过，那股刺鼻的溶剂味道更明显了，是廉价油墨特有的气味。
  “这不是正规印刷厂的工艺……”许月皎低声喃喃道。
  她突然想起父亲曾说过，京市有几家地下印刷厂，用的就是二手的海德堡机器，专门盗印外文书籍和资料。
  她拿着书走向图书城管理处。
  柜台后的管理员是个中年男人，如今正打着哈欠翻报纸，察觉到面前来了人也头也不抬：“什么事？”
  “请问这本书缺页是怎么回事？”许月皎把书递过去。
  管理员抬起眼皮飞快地瞥了一眼封皮，马上耷拉下去继续看他的报纸：“外文书缺页，正常，影印的都这样，嫌弃就买原版去。”
  许月皎没有立即离开，而是站在柜台前偷偷观察着管理员。
  他的手指上有重重的油墨痕迹，袖口上也沾着一点蓝色墨渍，柜台后面的地上还堆着几个纸箱，其中一个没封严，能依稀看到露出的外文名封面。
  “叔，这些书是从哪里进的货？”许月皎装出对这本书十分喜爱的样子，轻声敲了敲柜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