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铃铛

  这栋红砖外墙的六层单元楼带着苏式建筑的厚重，阳台正对着京大图书馆顶那盏长明航空灯——直线距离两公里，骑车也不过十五分钟。
  “爸，比住宿舍方便多了。”许月皎在电话里对在青海的父亲说，手指跟着无意识地绕着螺旋状的电话线。
  听筒里传来牧区供销社建设工地的风声，父亲沉默两秒才叮嘱：“路上骑得慢点，早点回家。”
  陈教授的团队节奏快得惊人，课题一个接一个。这位留美归来的学者把硅谷作风带进实验室，实验室门前的签到表更是精确到分钟。
  许月皎的白大褂口袋里永远揣着三样东西：记满突触状笔记的活页本、计算器，以及谢鸣鹤送的那张手绘地图。
  许月皎是组里年纪最小的，却也是最倔的。忙的时候，她常在实验室待到深夜，有时数据跑不完，就直接在隔壁办公室拼三个凳子，蜷缩着睡一觉。
  张素珍心疼女儿，但她刚刚调入教育司，工作同样繁忙，丈夫许振高又在青海主持“牧区供销网络建设”，一时半会儿回不来。她只得拜托谢鸣鹤多去看看女儿。
  谢鸣鹤得了这个“任务”，便有了光明正大的理由去找她。
  九月底的某个深夜，许月皎第三次核对抗体浓度数据时，突然听见走廊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谢鸣鹤拎着印有“清华计算中心”字样的帆布包站在门口，袋子里还装着洗好的苹果和保温饭盒。
  “张姨托我顺路带点水果。”
  他每次来都会带些东西，有时是一袋苹果，有时是食堂的肉包子。
  许月皎起初还推辞，后来发现拒绝无效，便也由着他。
  有时候她加班到太晚，谢鸣鹤还会等在实验室门口：“我们组也刚结束，正好一起走。”
  他从不说是特意来接她的，总要把理由包装得顺理成章。
  某天夜晚，实验室门口突然多了个墨绿色的帆布折叠床，支架上还挂着便签：“中关村电子厂样品，帮忙测试承重。谢鸣鹤”。
  许月皎摸着帆布床边缘整齐的走线，突然发现支架内侧刻着几道浅浅的划痕——这根本不是什么测试样品。
  每条金属接缝都有打磨过的痕迹，就连帆布的接缝处都用了加固针脚，分明是特意定制的。
  她掀开床垫，下面整整齐齐码着一盒蚊香与一张纸条：“这边蚊子很凶，不回家的话，睡前记得点好蚊香。”
  “许师妹，你弟弟又来了。”刘明师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谢鸣鹤站在生科楼前的树下，单脚支着那辆二八永久自行车，正用纸巾擦后座上的灰。
  许月皎推着自行车出来时，突然听见“咔嗒”一声轻响，随后便看见自己的车把上多了个崭新的铃铛。
  “我看你原来那个生锈了。”谢鸣鹤挠了挠头，“之前在中关村的五金店买了俩，正好那个给你用。”说完还拍了拍自己车把上同款式的铃铛。
  两辆自行车一前一后出了校门。
  他骑得很慢，时不时回头看一眼。后车轮总和她保持着两三米的距离，不远不近。
  快到菜市扬那个积水路口时，他往右偏了偏车把，挡在了她和来往的板车中间。车轮碾过水洼，溅起的水花打湿了他的裤脚。
  快到家时，谢鸣鹤突然捏紧了车闸。
  许月皎看见他蹲在路边，手里捏着一颗螺丝——是刚刚从她车筐上掉下的。
  少年从裤兜里掏出螺丝刀，三两下就拧紧了晃动的挡泥板。
  "好了。"他拍拍手站起来，声音很轻，"皎皎姐，晚安。"
  许月皎刚要开口，少年的身影已经窜出去老远。白衬衫在路灯下一闪，转眼就消失在道路尽头。
  *
  中秋节前一天，北大生物系的一位老教授在家中举办聚会。
  陈教授刚组建项目组不久，特意带着几位弟子前去拜访。
  四合院里张灯结彩，教授夫人正在厨房指挥几个学生准备果盘。
  许月皎被分到剥柚子的任务。她坐在葡萄架下，听着厨房里传来教授夫人和几位女研究员的闲聊。
  “植物所的小邝，前阵子去东北做野生大豆普查，回来就累病了。”
  “那姑娘太拼了，现在还在宿舍养着。不过功夫不负有心人，听说她找到一种新的变异种呢。”
  许月皎剥柚子的动作一顿，特意打听了邝学姐的宿舍位置，决定第二天便去拜访。
  第二天下课后，她特意翻出周娟飞英国前从贵州老家寄来的罗汉果，骑车去了中科院植物所的宿舍区。
  邝学姐的宿舍门没锁，她敲了敲，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请进”。
  许月皎推门进去，只见一个短发女生坐在床边，正对台IBM PC/XT皱眉。
  “学姐好，我是北大的许月皎，听说您病了，带了些罗汉果……”她把印着贵州供销社标志的纸包放在床头柜上，那里已经堆着几盒西药。
  邝学姐抬头，蜡黄的脸上露出惊讶，但还是笑着招呼她坐下：“陈老师的学生？怎么找到我这来了？”
  两人聊了几句采样经历，许月皎的目光忍不住往电脑屏幕上瞟。
  这台1983年产的电脑似乎是跑不动新版的PHYLIP软件，对野大豆基因的数据卡在聚类分析。
  “样本明明同源，分支长度却差了整整三倍……”邝学姐一边咳嗽一边指着屏幕说。
  许月皎瞥见屏幕上的树状图，突然想起上周文献里的算法：“试试用最大简约法重算？”
  两人很快投入讨论。
  暮色透过窗帘缝隙在地板上移动，等她们发现时，窗外已经全黑了。
  邝学姐突然合上笔记本：“你们陈教授课题组的AST 386是不是装了PHYLIP 3.5？”
  “装是装了……”许月皎捏了捏白大褂口袋里的软盘，“但每周只有课题组前三名提交数据的人能排到机时。”
  “就知道会这样。”邝学姐从抽屉里取出一张盖着红章的申请表，“下周二下午三点，中科院植物所的386机房归我们用——这是你们陈教授和我们所长特批的联合项目机时。”
  她又指了指表格最下方的联合签名：“陈教授还说你算数据快，指名要你操作。”
  回程时下起了小雨。
  许月皎正推着自行车穿过植物所的葡萄架，突然听见身后传来熟悉的铃铛声。谢鸣鹤骑着车追上来，车把上还挂着把黑伞。
  “伞。”他喘着气递过来，白衬衫领口洇出深色水痕。
  许月皎摇了摇头。“我有雨披，”她从包里扯出件军绿色胶布雨衣，“你打伞骑慢点。”
  雨幕中，两辆自行车的铃铛偶尔相碰，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让许月皎想起了电脑屏幕上那些交织的数据分支，忽然觉得，有些联系就像系统发育树，看似偶然的分叉，其实早在基因里刻下了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