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Fortran

  许月皎每天往返于校办农扬、教室、实验室和宿舍之间，虽然忙碌，但因为做的都是自己喜欢的事情，精神反而更加饱满。
  五一假期后，学校机房新到了一批“286电脑”，少年班正巧在楼下上公开课，下课后纷纷跑到机房，围在新电脑前，七嘴八舌地讨论着。
  “听说这一台机器就得三万多块钱！”孟庆刚扶了扶眼镜，声音因为激动有些变调。
  “这么贵？可你看这键盘，比我们平时用的IBM手感差远了。”旁边另一个男生轻轻摸了一下键盘，低声回应道。
  “可你们看这显示器，”周娟指着那个闪着绿光的CRT屏幕，“比我们上学期用过的苹果II可高级多了，还能显示汉字呢！”
  所谓“286电脑”，是指使用Intel 80286处理器的个人计算机，在80年代末还算得上是新玩意，但实际普及受限于早期DOS系统的兼容性，在90年代已经完全被淘汰。
  许月皎抿着唇，将双手背在身后。
  她上周在李教授办公室就看到过同款机型，在1994年Windows3.2进入国内前，倘若要做研究，在“286电脑”使用Fortran源代码绝对是最佳选择。
  “许同学，你会使这个吗？”孟庆刚突然转头，期待地望着她，“这个要怎么开机啊？”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许月皎感觉后背沁出一层薄汗。她瞥见门口皱着眉望来的机房老师，突然计上心来。
  “我也只是了解过一点……”她轻声道，缓步走到机器前，故意让马尾辫吹下来遮住半张脸。
  开机流程她早已烂熟于心，先开显示器，再按主机电源，听到“滴”的一声后输入“win”就能进入图形界面。但她的手指在键盘上故作生涩地移动，最后“不小心”按成了“wni”。
  “啊，对不起，刚刚按错了！”她惊呼出声，耳尖恰到好处地泛起红色。
  围观的同学们善意地笑起来：“没事，你已经很厉害了，我们都不太会。”
  就连机房老师也露出了赞许的目光——这位中年教师最讨厌学生卖弄，上学期还训斥过在Basic编程课上炫技的高年级生。
  许月皎低下头。太过突出的才能总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而她的目标很简单：在校安静地学习，不受干扰地钻研自己感兴趣的东西，这样就够了。
  下午没课，同学们都窝在宿舍或溜去图书馆自习室学习。许月皎抱着厚重的《Fortran77程序设计》，溜进机房隔壁的IBM计算机室。
  IBM计算机室的门锁上生了一层锈，钥匙插入后需要先顺时针转两圈再逆时针转半圈——这是李肖清学姐上周偷偷告诉她的秘诀。
  许月皎熟门熟路地走到最里侧的终端前，轻车熟路地启动机器，插入李肖清学姐给她提供的系统盘，调出了Fortran编程界面。
  “LOAD PROGRAM……”她轻声念着屏幕上跳出的英文提示，指尖在键盘上飞舞，蓝底白色的DOS界面在她面前展开。
  书页翻到第三章《数组与循环结构》，许月皎咬着下唇对照示例代码。
  她前天在图书馆发现这本1985年翻译的教材时如获至宝，尽管书脊贴着“限馆内阅读”的标签，但值班的研究生学长还是破例让她借出了一周。
  她边敲着代码边喃喃自语，突然卡在某个参数设置上。大豆叶片的光合作用模型需要同时计算光照强度、CO2浓度和叶温三个变量，但在她嵌套循环时却总是报错。
  汗水顺着她的脸颊滑下，在领口晕开一个圆点。
  “把步长参数改成0.5试试。”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许月皎身体一僵。
  只见李教授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她身后，另一只手还抱着一摞穿孔卡片，正笑眯眯地看着她。
  “教、教授好！”她手忙脚乱地站起来，膝盖重重撞到主机箱，发出了闷响。
  李教授摆摆手，把穿孔卡片随意搁在旁边的终端台上，目光落在她的屏幕上。
  许月皎感觉心脏快要跳出胸腔，李教授在多年前就参与过光合作用模型的验证实验，但她偷偷溜进来还把程序写得一团乱麻，他看了肯定会生气！
  李教授望着屏幕顿了顿，盯着屏幕上混乱的代码思考了半天才将视线转到她的脸上。
  “说说看，你学到哪一步了？”他叹了口气，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DO循环会用了吗？”
  许月皎的手指无意识地在键盘上轻敲两下，显示器上的光标随着她的动作微微闪烁。“我……正在尝试编写一个迭代算法。”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紧张，“用来模拟不同光照条件下大豆叶片的光合速率变化。”
  李教授叹了口气，从怀中掏出一个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翻到某页推到许月皎面前。泛黄的纸页上密密麻麻写满公式，边缘处还有铅笔绘制的三维坐标系。
  “这是我之前做的研究笔记。”他的指尖点在某个用红笔圈出的公式上，“你试试把这个光合作用模型转化成Fortran代码再按照这个条件运行。”
  三小时后，当程序终于成功跑出第一组数据时，电脑却突然发出工作过度的嗡鸣声。
  许月皎惊慌地看着连续滚动的数据愣在原地，她忘了设置终止条件，机器正在疯狂输出迭代结果。
  “这才像搞科研的样子。”李教授哈哈大笑，按了两下键盘止住了系统的运行，“我当年用103计算机研究这个的时候，一个错漏还得重打三千张穿孔卡。”
  他指着屏幕上的某行数据，“看，这个峰值正好验证了我们去年的田间试验。”
  许月皎瞪大了双眼，惊讶地望着数据，心脏怦怦直跳。
  李教授拿起笔记本，翻到已经泛黄的某页递给许月皎：“1982年，我们在山东泰安的时候，还得背着经纬仪满山跑，但现在有了技术……”他拍了拍IBM主机箱，“按几个键就能模拟不同海拔的光照条件了。”
  许月皎重重地点了点头，凝视着屏幕上跳动的数据——这一刻，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科技的魅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