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来信

  “路过收发室的时候捎回来几封咱们宿舍的信，快找找都是谁的！”赵燕飞用肩膀顶开宿舍门，怀里抱着的《数学分析》习题集上摞着厚厚一沓信。
  她跺了跺脚上的雪沫子，吐槽道：“收发室大爷说了，大一里就数咱们301的信最多。”
  许月皎从书桌前抬起头，从她手中找到三封自己的信，两封来自京市，另一封则来自县城。
  她先拆开县城那封，信纸展开时飘出一股熟悉的樟脑味，是妇女编织社的信。
  李奶奶和刘奶奶不识字，信是托王阿姨代写的。许月皎的指尖轻轻抚过工整的字迹，仿佛能看到两位奶奶坐在编织社的凳子上，一边织毛衣一边絮絮叨叨叮嘱王阿姨写话的扬景。
  “皎皎丫头：你爹前些日子出差来县城，特意来编织社看了我们……”
  信中提到父亲带去了两罐麦乳精和两箱牛奶，还把赵老师拍的她的照片给奶奶们传看。许月皎突然觉得眼眶发热。
  入学时那封简短的信件后，她整日埋首实验室和图书馆，竟再也没给奶奶们写过信，可奶奶们非但不怪她，还在信中一个劲儿地夸她有出息，说整个编织社都为她骄傲。
  信纸翻到背面画风突变。
  歪歪扭扭的钢笔字像喝大了一样：
  “老大！我现在是编织社的常客啦！现在我跟奶奶们都混熟了，奶奶们都把我当亲孙子宠……”赵小虎字里行间透着得意，但写到学业时字迹突然变得更加潦草：“我爸让我考高中，可我知道自己不是读书的料。等初中毕业，我想去广州跟人一起做生意，老大保佑我能赚到钱……”
  许月皎的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广东那边虽然机会多，可这没啥心眼的小子能吃得消吗？
  她咬着笔杆思索片刻，在回信里认真分析了南下经商的利弊，最后写道：“倘若你真打算去，记得提前告诉我，我可以帮你找我相熟的叔叔关照。”
  第二封信来自父母，信纸只有薄薄一张。
  母亲在家中很想她，姚爷爷孙奶奶时常来问皎皎何时回家。父亲则透露了前几日经过县城时回供销社和编织社经历的事，又在信中提到自己即将毕业，得了一个青海供销社的调动机会。后面的句号有轻微的晕染，显然父亲在写到这里时停顿了很久。
  许月皎仿佛看见深夜的台灯下，父亲摘下眼镜揉着眉心的样子。
  她沉思片刻，90年代“边疆干部回京安置”政策已经相对成熟，看父亲的意思好像也有想去历练的想法，因此对这件事持以支持态度，并建议父亲去查证一下边疆干部回调的政策条文。
  当她的手指触到最后一封信时，嘴角已经不自觉地上扬。这封信鼓鼓囊囊的，除了谢鸣鹤不会有其他人了。
  果不其然，拆开信封后，谢鸣鹤工整的字迹映入眼帘：
  “姐姐：
  京市下雪了，操扬结了冰，体育课时我在操扬堆雪人，堆了我们俩和小白。体育老师说我堆得惟妙惟肖，可惜没带相机……”
  许月皎眼前浮现出谢鸣鹤蹲在雪地里堆雪人的画面，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上次回信时她提到了未来打算研究大豆育种的事，没想到谢鸣鹤居然专门去图书馆查了资料：“《世界农业》杂志说我国大豆平均亩产比美国低40%，但东北农科所也有新品种……”这些专业术语被他写得一丝不苟，旁边还画着简易的对比图表。
  “我相信姐姐这么聪明，研究一定能成功……”
  许月皎心头一暖。
  成绩单被折成四四方方的小块夹在信中。数学98分旁边用铅笔标注：“最后一道大题步骤少写了一步”；物理满分后画了个小小的笑脸；化学92分那边则写着“酸碱盐和实验部分还要加强”。
  最让她意外的是成绩单最后的一句话：“班主任说我可以申请跳级，但我想先把化学提到95再考虑。”
  信的末尾突然变得有几分潦草，像是写信人犹豫了很久才下笔：
  “姐姐，你寒假……真的会回来吧？火车票好买吗？大概几号能到？
  小白长大了，毛特别厚，妈说像个小雪球。
  也没什么事，就是小白……有点想你了。”
  翻到信纸背面，许月皎猝不及防地笑出声。
  那里画了一只圆滚滚的兔子，旁边标注着“实际尺寸的1/20”，笔触稚嫩但画得意外传神，兔子的三瓣唇微微上扬，活脱脱就是小白正要撒娇的模样。
  “啧啧啧……”周娟不知何时凑过来，将胳膊搭在许月皎肩膀上，“让我猜猜，能让咱们皎皎笑成这样的，又是那位弟弟的信啊？”
  “哎呀，真是弟弟！”许月皎作势要打，周娟却拿着信纸躲到上铺：“你们看皎皎这个表情，跟弟弟在信纸背面画的兔子可怪像！”
  宿舍里顿时笑作一团。
  王小敏扶了扶眼镜：“我记得上次弟弟来信时，皎皎也这么开心呢。”
  赵燕飞也学不下去了，八卦地拍了拍旁边的段红：“大红，你跟皎皎是初中同学，见过弟弟没？”
  段红摇摇头：“我还真没见过，不过晓燕说弟弟住在军区大院呢。”
  宿舍顿时又开始起哄。
  许月皎被舍友们调侃得直摇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你们这想象力，不去写小说真是可惜了！”她踩着梯子，利落地从周娟手里抽回信纸。
  “就是个粘人的弟弟，”她语气坦荡，带着点姐姐式的纵容，“跟小时候一个样。你看这‘小白想你了’拐弯抹角的，不就是想催我赶紧告诉他寒假回家的具体日子嘛。”
  在她看来，谢鸣鹤信中那点欲言又止的犹豫和拿小白当借口的别扭，不过是青春期男孩还没完全褪去的孩子气。
  几位舍友互换眼神，憋笑着摇了摇头——看来，弟弟还有很长的路要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