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燕飞3

  傍晚六点半，食堂里人声鼎沸。
  白菜猪肉炖粉条的香气混杂着学生们的谈笑声，在冰冷的冬日里显得格外温暖。
  赵燕飞端着餐盘坐在角落，机械地用筷子拨弄着碗里的粉条。那些晶莹的粉条裹着油亮的汤汁，本该令人食指大动，却在她眼中变成了纠缠不清的数学符号。
  “燕飞，你这就吃完了？”段红皱着眉头，看着她几乎没动的餐盘。
  她餐盘里的粉条凝成一团，猪肉片上的肥肉也因为很久未拨动凝固成了半透明的胶状。
  “嗯，今天没太有胃口。”赵燕飞轻声回答，嘴角甚至扯出一个微笑。但那双被刘海遮挡的眼睛却空洞得可怕，像是蒙了一层薄雾。
  段红心里一沉。
  自从元旦那扬崩溃后，赵燕飞表面上恢复了正常，但作为朝夕相处的室友，她们都能看得出那不过是强撑的假象——她眼下的青黑越来越重，洗头时候掉落的头发都能堵住下水口，有时半夜还能听见她压抑的啜泣声。
  “我去图书馆了。”赵燕飞突然端起餐盘起身，动作太急差点被椅子绊倒。
  段红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食堂门口，暗自决定等许月皎从李教授的实验室回来就立刻告诉她这件事。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晚上十点，距离熄灯只剩不到半小时，301宿舍里依然只有三个人。许月皎刚回来，外套上还带着屋外的寒气和淡淡的酒精味。
  “燕飞还没回来？”她听段红说完情况，攥紧了手中的实验记录本。
  三人面面相觑，摇了摇头。
  毕竟只是十四五岁的孩子，王小敏嘴唇开始发抖，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她、她该不会想不开……”
  “别瞎想！”许月皎一把抓起刚脱下的棉外套，声音斩钉截铁：“分头找，小敏跟我去教学楼，红红和小娟去图书馆。记住，无论找没找到，半小时后都必须回宿舍集合！”
  段红冲她点了点头，拉着周娟往外跑去。
  冬夜的校园寒风刺骨。许月皎紧紧攥着王小敏冰凉的手，两人快速往教学楼跑去。
  路灯在地上投下昏黄的光晕，远处传来几声犬吠，更添了几分凄清。
  “皎皎，我害怕……”王小敏的声音带着哭腔，呼出的白气在围巾上结了一层霜。她的眼镜因为温差起了一层雾，不得不摘下来擦拭。
  许月皎刚要安慰她，突然听见教学楼三楼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压抑的啜泣声。
  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有人用力捂住嘴巴，却还是漏出了几丝呜咽。
  她们循声找去，在女厕所最里面的隔间门前停住脚步。
  门缝下露出一双熟悉的黑色布鞋——那是赵燕飞最体面的一双鞋，是省吃俭用买的，头部已经磨出了裂纹，却总是擦得干干净净。
  许月皎的心猛地揪紧了。她示意王小敏守在门口，自己轻轻走到隔间前，伸手敲了敲门：“燕飞，是我们。”
  门内突然安静下来，连呼吸声都消失了。
  过了良久，才传来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回应：“……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吧。”那声音沙哑得几乎不像她。
  王小敏听到声音鼓足勇气跟着走了进来，和许月皎一同站在门前，没有说话。
  五分钟后，门锁咔哒一声弹开。
  昏黄的灯光下，赵燕飞的眼睛完全肿了起来，手里攥着的草稿纸已经被泪水浸透，纸上的数学符号晕染开来。
  她的嘴唇颤抖着：“皎皎……小敏……我可能真的，不适合这里……”
  王小敏默默递过自己的格子手帕。许月皎伸手搂住赵燕飞单薄的肩膀，清晰地感受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
  三个女孩就这样坐在厕所冰凉的水磨石地板上，头顶上的白炽灯管发出恼人的嗡嗡声。
  “在我们县一中……我从来都是第一，”赵燕飞的声音支离破碎，指甲无意识地刮擦着草稿纸边缘，“可现在……我连柯西准则都学不会……”
  她的喉头滚动了一下，“小时候家里穷，都是乡亲们供我上的学，乡亲们总是喊我‘女状元’，可我明明什么都做不了……”
  许月皎突然想起上周在试验田孙教授弯腰检查冻伤的豆苗时说的话：“苗子长得不好，不是种子的错，而是要看栽培的方法对不对。”
  她一把攥住赵燕飞冰凉的手指：“燕飞，我们是不是说过不管有什么问题，我们都可以帮你？”
  就连王小敏都攥紧了她的另一只手，鼓足勇气说：“燕飞，我们不光是舍友还是朋友，有什么问题我们都会帮你的。”
  当三个女孩赶在宿舍关门前最后一分钟冲进宿舍楼时，段红正咬着指甲在门口踱步，周娟的眼镜片上也蒙着一层雾气。
  看到赵燕飞红肿的眼睛，两人立刻明白了什么。
  “从今晚开始，特训。”许月皎跪在宿舍的水泥地上，膝盖抵着冰凉的地面。她伸手从床底拖出那个尘封已久的小木箱，掀开箱盖时扬起一阵细小的灰尘。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几本笔记，最上面那本的封面上，“数分心得”四个字十分明显——这是她特意整理的。
  那晚，五个女生把两张上下铺拼在一起，狭窄的床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周娟踮着脚，用毛线在床头拉起一大张白纸，用红蓝两色粉笔梳理定理间的逻辑关系。
  王小敏推了推滑落的眼镜：“燕飞你看，我认为ε-δ语言其实就像调节电位器……”她抓起铅笔，在纸上画出一个简易电路图，“输入端的信号要稳定在输出端允许的波动范围内……”
  许月皎抱着她那本“数分心得”靠在墙边，本想给大家讲解自己总结的解题技巧，却不知不觉闭上了眼睛。
  连续三天在实验室高强度记录数据，让她的体力早已透支。她的头一点一点地往下坠，最终靠在了赵燕飞肩上。
  “嘘……”赵燕飞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轻轻接过许月皎怀里的笔记本。
  她发挥她搬百斤粮食的力气，小心翼翼地将许月皎平放在床上，又为她掖好被角。
  棉被有些短，许月皎的脚踝还露在外面，段红立刻把自己的毯子轻轻盖了上去。
  凌晨两点，宿舍早已熄灯。
  剩下的四个女孩围着一个手电筒，光束在她们脸上投下跳动的光影。
  赵燕飞听着听着突然瞪大眼睛，一把抢过周娟手里的钢笔：“我明白了！”她在草稿纸上飞快演算，“柯西准则就像老家筛粮食的竹筛——”笔尖划破纸张，“得让粮食从筛眼同时漏下去才算合格！”
  “嘘！”周娟猛地竖起食指。走廊传来管理员阿姨的脚步声，手电筒的光束立刻剧烈晃动——段红在按灭手电筒的过程中差点打翻墨水瓶。
  四颗心脏在黑暗中砰砰直跳，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她们在黑暗中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捂住嘴笑起来，生怕再惊动巡查的人。
  手电筒重新亮起时，昏黄的光晕里，赵燕飞嘴角还沾着墨水，周娟的刘海翘得老高，王小敏的眼镜歪到鼻梁上，段红的耳根则因为憋笑而涨得通红。
  许月皎在睡梦中翻了个身，棉被滑落一角。四个女孩同时停下笔，不约而同地笑了。
  天快亮时，她们横七竖八地趴在床上睡着了。
  草稿纸皱巴巴地团在枕边，上面除了密密麻麻的算式，还画着几个歪歪扭扭的笑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