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燕飞2

  窗外的雪似乎下得更密了，簌簌的落雪声衬得室内一片寂静。
  “燕飞，”许月皎深吸一口气，声音异常清晰，她反手握住赵燕飞冰冷颤抖的手，“我们不一样。你扛着的，不止是你自己的未来。”
  这句话像一根针，狠狠刺破了赵燕飞强撑的坚强外壳。
  赵燕飞身体一软，肩膀猛地垮下来，几乎要瘫坐到地上。旁边的段红和王小敏急忙一左一右架住她。
  “先坐吧。”段红拍了拍她的肩膀，和王小敏一起把赵燕飞按回椅子上，周娟则迅速倒了杯热水塞进她手里。
  热气氤氲中，赵燕飞的眼泪大颗大颗顺着脸颊滑落。
  “不就是《数分》吗？”许月皎蹲下身，平视着赵燕飞通红的眼睛，目光锐利而冷静，“还有时间。你们村支书说的三个娃要考高中又不是明天就得考。”语毕她朝段红使了个眼色。
  段红会意地走到墙角，抱起那个沉甸甸的纸包。
  许月皎接过纸包掂了掂：“这些东西，放寒假后再带回去也来得及。现在最要紧的是你自己的期末考！”她的声音突然严厉起来，“你不是说你数分不行吗？要是真因为这个导致挂科了，那才是真的让乡亲们失望！”
  许月皎的话像一盆冷水，泼醒了陷入混乱的赵燕飞。她浑身一颤，茫然地抬起头环顾四周。
  四个舍友都关心地围在她身边，而桌上那张被水渍晕开的联名信上，鲜红的指印也已经化开，像一朵朵将要凋零的梅花。
  “可是笔记……”赵燕飞的声音越来越小。
  “笔记包在我们身上！”周娟猛地一拍桌子，震得搪瓷缸里的勺子叮当作响，“不就是初中那点东西吗？别说初中了，就算是高中知识咱们也能写得啊！别忘了咱们可是从千军万马里杀出来的！整理个重点笔记，小菜一碟！”她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闪着自信的光芒。
  许月皎点点头，走到赵燕飞的书桌前，拾起地上被涂改得面目全非的草稿纸。
  “燕飞，你的问题不是不够努力，是使用的方法不对，你的弦绷得太紧了。你看这里，”她指着那道被反复修改的偏微分题，“你一直在往公式上套，却跳过了理解定理的关键。想想你之前的学习方式，是不是与现在完全不同？”
  许月皎的指尖轻轻划过那些凌乱的演算，认真地看向赵燕飞说：“你这样学不仅事倍功半，还会把自己累垮。”
  赵燕飞怔怔地望着那些草稿，仿佛第一次看清了自己的问题。
  她自打入校后，深深体会到县城与大城市的学习差距，因此总是用熬夜和苦读在弥补差距，却忘了思考方法才是关键。
  “从现在开始到考试结束，”许月皎环视几位舍友，眼神坚定，“你有什么问题都可以问我们，需要帮助尽管提！”她顿了顿，“等考完试，我们再一起给燕飞公社的弟弟妹妹们编一本最实用、最好懂的学习手册！”
  “同意！”周娟第一个响应，挥了挥拳头。
  “没问题！”段红也干脆利落地点了点头。
  王小敏涨红着脸小声说：“我、我物理还不错，物理可以交给我……”
  赵燕飞的眼泪再次夺眶而出。她看着眼前四张真挚的脸，嘴唇动了动，最终只化作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谢谢……”
  “现在！立刻！马上！去睡觉！”周娟不由分说地把赵燕飞往床上推，“既然要好好学习，没精神怎么行？”
  赵燕飞顺从地爬上床，在室友们轻声的交谈中慢慢闭上眼睛。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睡得最安心的一个觉。
  窗外，雪花无声地覆盖着校园，仿佛也为这个疲惫的灵魂盖上了一床温暖的棉被。
  *
  元旦的喜庆气息还萦绕在校园里，红灯笼在寒风中轻轻摇曳。
  1987级少年班的第一学期已经步入尾声，期末考试如同一道沉重的闸门，无声地横亘在每个学生面前。
  1988年1月15日，期末考试安排终于张贴在教学楼前的布告栏上。
  赵燕飞挤在人群中，目光死死锁定在那行黑色油墨打印的字迹上：《数学分析》——2月7日，学期最后一天。
  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抠紧了书包带，帆布材质的袋子被指甲刮出细小的纤维。
  “怎么了？”许月皎敏锐地察觉到她身边人的异样。
  “没事，”赵燕飞飞快地眨了几下眼睛，硬挤出一个笑容，“咱们得回去好好复习了。”
  她转身的动作太急，结结实实地撞上了路过的陈建强。
  “哎哟！”陈建强夸张地叫了一声，浮夸地扶了扶差点滑落的眼镜。
  他一眼就认出了赵燕飞，镜片后的眼睛闪过一丝促狭的光，开始控制不住嘴贱：“赵大学霸，数分复习得怎么样了？”他故意提高音量，“听说这次重点要考勒贝格积分！陈教授上周不是还特意强调过吗？”
  果不其然，赵燕飞的背影瞬间僵硬。许月皎清楚地看见她的肩膀微微颤抖，攥着书包带的手指关节都泛白了。
  “陈建强！”许月皎狠狠瞪了他一眼，顺势踩了他一脚，“你《理论力学》的作业抄完了吗？李教授明天可是要检查的。”
  趁着陈建强吃痛弯腰的间隙，许月皎一把拉过赵燕飞，快步离开了人群。
  寒风吹起她们的发梢，赵燕飞的呼吸声在冷空气中凝结成白雾，又很快消散。
  接下来的日子里，焦虑如同疯长的藤蔓，在赵燕飞心中肆意蔓延。
  她不想让舍友们再为她担心，表面上依然保持着平静——准时上课，认真记笔记，甚至会在熄灯前提醒大家明天要交的作业。
  只有细心观察才能发现，她的眼睛越来越没有神采，像两潭死水；吃饭时常常盯着餐盘发呆，筷子无意识地在米饭里戳出一个个小坑。
  许月皎暗中观察了她两天，在确认赵燕飞暂时没有异常行为后，悄悄嘱咐段红她们多留意。她自己则被孙教授和李教授轮流叫去实验——大豆抗寒性的实验到了关键阶段，细胞培养的数据也需要她帮忙记录分析。
  每天深夜，当许月皎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宿舍时，总能看见赵燕飞床边那盏用报纸遮光的台灯还亮着。
  昏黄的光线下，那个日渐单薄的身影伏在《数学分析》的题海中，像一株倔强的小草，在寒风中苦苦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