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李教授

  赵燕飞一把拽住她的书包带，变戏法似的从床底掏出一把锄头，木柄上还沾着新鲜的泥土：“跟后勤处张大爷借的，说用完记得还。”她眨眨眼，“咱们先去看看那块地！”
  五个女孩猫着腰来到宿舍楼后的荒地。
  赵燕飞抡起锄头的架势活像个老把式，翻起的土块还带着潮湿的草木气息。周娟和段红蹲在地上捡石子，王小敏端着脸盆来回运土，塑料盆地在泥地上刮出吱嘎的声音。
  “等等。”许月皎突然拦住要播种的赵燕飞，从书包里掏出个小盒子。
  这是李明远临走时偷偷塞给她的PH试纸，现在终于派上用扬。
  她将土样溶在搪瓷缸里，试纸渐渐变成黄绿色。
  “6.5左右，勉强合格。”许月皎对照着笔记本上的表格，“最适PH是6.8。”
  “差这0.3能咋的？”周娟撇了撇嘴，却被赵燕飞敲了个爆栗。
  “你懂啥！我爹说差0.1都能减产呢！”赵燕飞夺过许月皎手里的筷子，在土里戳出整齐的小坑，“深度三厘米，间距十五厘米——这可是国家给的标准。”
  许月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将三粒大豆放入土坑，指尖感受到种子与土壤接触时细微的摩擦。
  这是她第一次亲手将理论转化为实践，比解微分方程更让她心跳加速。
  种完最后一粒，许月皎突然想起什么，从笔记本里撕下一页纸，工整写下“科大301试验田”插在土里。
  五个女孩相视一笑，阳光把她们沾着泥点的布鞋照得发亮。
  去图书馆的路上，秋风卷着梧桐叶扑簌簌打在许月皎肩头。
  她摸了摸书包里那本《大豆栽培技术要点》，粗糙的牛皮纸封面磨得指尖发痒。
  推开图书馆沉重的木门时，管理员抬头看了眼挂钟——上午九点二十，这个点来西区的人不多，安静得能听见书页翻动的声音。
  许月皎踮起脚尖，在S5书架最上层找到了那本《豆科植物生理学》。书脊已经泛黄，借阅卡上也只有零星几个名字。
  她正要取下，忽然发现旁边还有一本《植物光周期反应》，书页间夹着几张泛黄的实验数据纸。
  “这是……”许月皎轻轻抽出纸条，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像天书般在她面前展开：
  【光周期处理组：16h/d光照，开花提前7.2天；8h/d光照，开花延迟15.6天……】
  落款处“李，1979.9”的字迹已经有些模糊，但那个用红笔圈出的异常数据却格外扎眼——在12.5h/d光照条件下，大豆竟然提前23天开花，完全违背了现有理论。
  “同学，能让一下吗？”
  清冷的女声吓得许月皎手一抖，却不小心从书中带出一张照片——照片上，年轻的孙教授和另一位戴眼镜的男士并肩站在试验田里，中间摆着一盆盛开的大豆植株。
  “你怎么有我父亲照片？”女生捡起照片，指甲修剪得圆润整齐，“你是……少年班新生？”她胸口别着“生物系研究生 李肖清”的胸牌，视线落到许月皎胸牌时带着疑惑。
  许月皎翻过照片，发现背面写着“中黄1号阶段性成果，1980.5”。
  她突然想起孙教授残缺的手指，和那本笔记里提到的“光敏突变体”。
  “这是……”
  “父亲他们当年差点培育出超级大豆。”李肖清轻抚照片，语气中带着怀念，“后来实验出了点问题……”
  她突然刹住话头。
  许月皎从背包中掏出学长的笔记：“学姐你好，我对这个很感兴趣，李明远学长建议我来查一查大豆光周期反应。”
  李肖清的眼睛突然亮了。她抽出旁边书架上的《植物生理学前沿》，快速翻到某一页：“我父亲现在研究组织培养，但如果你对光敏素感兴趣……”
  她给她写了一张纸条：【11月15日，生物楼303】
  “……可以到这个地方来找我。”她点了点纸条，朝许月皎挥了挥手，转身离开了。
  回到宿舍，许月皎在台灯下仔细记录着：
  【1987年10月31日，晴。播种“皖豆2号”三粒，土壤PH值经试纸测定约6.5，行距15cm。据李学长笔记，7-10天应发芽。另发现异常光周期数据（12.5h/d），待查证。】
  写完最后一个字，她突然想起了什么，从箱底翻出那本二手的《遗传学》教材。
  泛黄的扉页上盖着“合肥市图书馆注销”的蓝章，书页空白处全是铅笔写的演算公式——前主人显然是个理论派。许月皎小心擦掉几处，在旁边画了个大豆萌发过程的示意图。
  接下来两周，许月皎的生活变成了三点一线：教室-图书馆-试验田。
  每天清晨，她总要先绕到楼后查看幼苗；午休时躲在图书馆角落啃馒头，把李学长的笔记与教科书对照着看；晚上熄灯后，还要打着手电补老师们布置的作业。
  “你这样会垮的。”段红某天深夜掀开她的蚊帐，递来一块桃酥，“班主任今天又问你了。”
  许月皎正要回答，窗外突然划过一道闪电。她猛地坐起——天气预报说明天有暴雨！
  五个女孩手忙脚乱地抱起脸盆冲下楼，在暴雨倾盆前把幼苗移植到木盆里。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读，班主任于老师把许月皎叫到走廊：“许同学，有老师反映你最近学习状态有波动？”
  许月皎叹了口气：“于老师，我只是拓展了些课外知识。”
  “少年班课程紧张，要分清主次。”于老师推了推眼镜，“其他学科的学习不要落下，你是你们几个女生里基础最好的，学校还指望你们几个女生也能出成绩。”
  回到座位，许月皎发现课本里夹着张纸条，是段红的字迹：【中午看土有点干，我跟燕飞浇了水。别担心，班主任他就爱吓唬人。】
  许月皎悄悄弯起嘴角，她真的有一堆很好很好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