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大豆

  今天上午没有课，她睡醒没起床，盯着头顶的大豆种子的轮廓发呆，思绪回到昨天——
  “许同学，你现在还没分专业吧？”农学系的孙教授用布满老茧的手指捏起一粒大豆，阳光穿过玻璃温室，在他灰白色的眉毛上跳跃。
  许月皎点点头。
  “少年班的孩子们都聪明，但农业科学不是光靠脑子就能搞明白的。”他取出大豆种子，把它放在许月皎的掌心，“还得用手，用眼睛，最重要的是——用耐心。”
  许月皎凝视着掌心浑圆的豆粒。
  茶褐色的种皮上有一道浅浅的痕迹，这是她这些年来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观察一颗种子。
  她向来习惯了在比赛和考试中速战速决，在实验中追求精确，却从未想过一颗看似并无生机的种子还会蕴含着如此复杂的生命密码。
  “谢谢教授。”她小心地用纱布包好种子，突然注意到孙教授的左手无名指少了半个指节。
  孙教授顺着她的目光看了看，笑着回答：“年轻时收割机咬的。搞农业的人，身上总会留下点纪念品。”他拍了拍身旁沾满泥土的橡胶靴，“下个月是播种季，欢迎来试验田参观。”
  “又在看你的宝贝种子？”
  许月皎的思绪被周娟打断，抬头望去，只见周娟正在改装一个废弃的收音机，“要我说，生物研究太慢了。你看我这个——”
  她按下收音机的开关，刺耳的电流声立刻充满房间，“只要调对频率，马上就能收到信号了！”
  许月皎摇了摇头，笑着捂住耳朵：“明天就要交了，你的高数作业做得怎么样了？”
  “反正都会，我把段红的作业抄了一份，等着下半年选物理呢。”周娟满不在乎地摆摆手，突然压低声音，“我昨天还听说今年物理系保研名额只有三个，王教授带的那个量子计算项目……”
  话音未落，宿舍门被猛地推开。赵燕飞抱着几个玉米风风火火地闯进来，粗黑的麻花辫随着动作在她身后甩来甩去：“快看！食堂后厨刘师傅给的！说是农学系搞的试验田新品种，让我们尝尝味道……”
  许月皎去洗漱，回来时拿起桌上的玉米，金黄色的颗粒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赵燕飞啃着玉米，坐到许月皎的床边。她穿着藏青色的常服，袖口还能依稀看到被化学试剂烧出了几个小洞。
  周娟从床上下来，奇怪的看向赵燕飞：“你今天怎么醒这么早？上午不是没课么。”
  “饿醒的。”赵燕飞道，见到许月皎回来后蜷起腿给她腾出个位置。
  “昨晚我爸还来信了，”她嘴里塞着食物，含糊不清地说道，“他说我不在家后，家里没人农活干得比我好了。”
  望着许月皎床头的纱布包，赵燕飞凑了过去，鼻尖几乎贴到纱布包的种子上：“咦，这豆子脐色正，胚芽饱满，是‘皖豆4号’吧？”
  许月皎眼前一亮：“你能看出这个？”
  “那可不！”赵燕飞得意地扬起下巴，虽然只有十五岁，却已经像个行家，“我爹是公社农技站的，我六岁就跟着下地了。”她顿了顿，“不过大豆最难伺候了，旱了不长个，涝了又会烂根，大伯说比带娃还费心。”
  许月皎立刻从枕边拿出印着“中科大”红字的笔记本：“详细说说？”
  段红和王小敏也从床上下来，跟着围坐在床边，赵燕飞边啃玉米边讲解大豆种植的要领。许月皎的钢笔在纸上飞快记录，时而打断追问细节。
  周娟起初不以为然，却渐渐也被吸引过来。
  “咱们要不要试着种种？”赵燕飞突然提议，玉米粒粘在嘴角，“我大伯说过，看一百本书都不如亲手种一年庄稼。”
  “这个我知道，咱们宿舍楼后面有片荒地，能开个小菜园。”王小敏举手。
  “那咱们现在就去？”段红点了点头，提议道。
  “要不先去吃饭吧？我有点饿了……”周娟挠了挠头，摸了摸饿着的肚子，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那就先去吃饭！”许月皎笑了笑。
  “快去吧，今天早上食堂有免费豆浆，你们记得领！”赵燕飞点点头，把种子包好重新挂到许月皎床头，“我先去那边荒地看看能不能行。”
  食堂里弥漫着豆腥味。
  许月皎排队时特意多拿了个馒头，掰开后夹上食堂提供的红色腐乳。她小口咬着馒头，目光却被对面餐桌吸引——几个农学院的学生正在传阅一本手抄的《田间记录手册》，书本边缘已经卷曲发黑。
  “同学，”许月皎走过去问道，“请问你们知道哪里能学到大豆种植的基础知识吗？”
  戴着厚镜片的男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图书馆西区，S5开头的书架。”他打量着许月皎胸前写着少年班的校牌，“不过你们少年班不是明年才分专业吗？”
  许月皎微微一笑：“是的学长，但我对这个很感兴趣。”
  男生露出惊讶的表情，随即热情地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笔记本：“这是我之前整理的《大豆栽培技术要点》，你先拿去看。”
  “谢谢！”许月皎双手接过笔记本，一股淡淡的泥土气息扑面而来。
  翻开笔记本，许月皎发现里面不仅有工整的文字记录，还贴着手绘的大豆生长周期图。
  “这是……”她指着一页标注着“固氮菌实验”的图表问道。
  “哦，那个！”男生突然来了精神，镜片后的眼睛闪闪发光，“我们发现本地大豆根瘤菌在PH6.8时活性最高……”
  望着许月皎的表情，男生迟疑了片刻：“如果学妹你对大豆感兴趣的话……”
  “其实生物系也有相关研究，”他推了推眼镜，“我们农学系侧重田间栽培，生物系那边主要做生理生化研究。”他指了指笔记本最后一页，“生物系的李教授正在做大豆光周期诱导实验，他的《豆科植物生理学》就在S5书架，我觉得这个方向可能会更适合你。”
  许月皎点了点头，好奇地问道：“李教授实验室是研究什么的？”
  “听说在用组织培养技术选育新品种。”男生突然压低声音，“不过最近遇到瓶颈，他们培养的愈伤组织分化率一直上不去……”
  “李明远，咱们该去上课了，一会儿迟到了！”身旁的同学打断了二人的对话。
  名叫李明远的学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有问题随时来农学系找我，我平时就在试验田……”
  许月皎点点头，小心地将笔记本收好，心里已经盘算着要去图书馆借阅的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