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三个人的友谊

  难道真的要放弃这道题吗？
  许月皎的笔尖悬在试卷上方，迟迟未能落下。她呼出一口气，手指不住地在太阳穴上画圈。
  “距离考试结束还有十五分钟。”监考老师的声音像一记闷雷将她惊醒。
  这道题就像一座迷宫，每个入口都通向死胡同。
  明明是初春，汗水却顺着她的马尾辫滑落到校服领口，在布料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她突然想起了半个月前的那个深夜。
  资料室的灯管在头顶滋滋作响，段红咬着铅笔头，在一道类似的棋盘模型题上画来画去：“皎皎你看，我发现组合题其实很像织毛衣，因为有的时候退一步看整体结构反而会更清楚。”
  许月皎猛地坐直身体，后背撞在椅背上发出“咚”的声音。
  监考老师警告的目光扫过来，伴着后背的疼痛，许月皎突然看清了，她换了个思路，将棋盘按照二分图方法匹配，笔尖行云流水般在答卷上飞舞起来。
  “叮——”交卷铃声响起时，钢笔刚好在最后一个步骤处晕成一个完美的点。
  试卷被收走后，她抬头望向段红的方向，正对上段红投来的目光。隔着半个教室，段红朝她悄悄比了个“OK”的手势，眼睛亮得像星星。
  等待成绩公布的那两周格外漫长。
  每一天都仿佛被拉成了四十八小时，屋外的天气变得越来越暖和，资料室里的空气却仿佛凝固了。
  许月皎每晚都会梦见自己在考场上卡在最后一道题。梦里她拼命地写，笔尖却像灌了铅一样沉重，那些熟悉的公式突然变成了陌生的符号。直到惊醒时枕头上全是冷汗。
  段红的情况要更糟一些。本就瘦弱的她在这两周里又瘦了一圈，校服领口松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下巴更是尖得能戳人。
  她吃饭时总是机械地咀嚼着，常常一顿饭要吃上一个多小时——不是没胃口，而是吃着吃着就开始走神，筷子悬在半空中，眼睛盯着虚空中的一点发愣。
  每次都要许月皎提醒，她才会如梦初醒一般，低头猛地喝上几口汤。
  她们默契地不再讨论考试，转而埋头准备可能到来的面试，资料室的桌上堆满了赵老师给她们找的面试可能涉及的参考书。
  “我觉得……”段红某天突然开口，却又猛地闭上了嘴。
  “嗯？”许月皎从书堆里抬头，疑惑地望向段红。
  “没什么。”段红摇摇头，把没说完的话咽了回去。
  她本来想说的是“我觉得我们肯定能过”，但这话她说不出口，全国有这么多优秀的孩子，凭什么她们一定能过呢？
  许月皎有时也会突然停下笔，盯着窗外发呆。她想起考试那天的阳光，想起钢笔在纸上划过的触感，想起最后那道灵光乍现的题——她真的做对了吗？
  老师们都知晓两人的情况。
  赵老师每天都会在资料室留下两瓶牛奶和几句鼓励的话语；班主任破例允许她们不用参加早晚自习；就连教务处的王主任看见趴在桌上沉沉睡去的两人时，也会上前为她们披上校服外套。
  “你们要不要休息一下？”李晓燕第六次推开资料室的门，“听说隔壁区新开了家麦当劳……”
  “不好意思啊晓燕，最近确实太忙了。”许月皎从厚厚的资料中抬起头，露出疲惫却坚定的眼神，声音中带着歉意。
  段红也跟着抬头，朝李晓燕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等面试结束咱们就一起去吃！”说话时，她的右手还握着钢笔在草稿纸上快速演算。
  “你们啊……”李晓燕靠在门框上无奈地摇摇头，嘴角却忍不住上扬。她轻手轻脚地走到桌前，把两包饼干放在桌上，“记得吃点东西，别还没考上就把身体饿坏了。”
  窗外传来操场上的喧闹声，几个男生打篮球的呼喊声十分明显。
  许月皎揉了揉发红的眼睛，环住李晓燕的腰，将头靠在她身上：“晓燕，谢谢你。”她的声音很轻，却让李晓燕鼻头一酸，“等这段时间过了，我们一定好好陪你！”
  “知道啦知道啦！”李晓燕故意用轻快地语气说着，转身时却悄悄擦了擦眼角。
  她轻轻带上门，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要说不嫉妒，那是假的。
  李晓燕慢慢走在空荡荡的走廊上，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校服袖口的线头。
  远处篮球场上传来阵阵欢呼声，却衬得她心里更加空落落的。
  她想起五年级下学期刚开学的时候，许月皎就成为了她的同桌，两人曾在数学课上偷偷传纸条，约好放学后一起去校门口买冰糖葫芦。那时的她们形影不离，连上厕所都拉着手一起去。
  可是自从段红加入了她们，一切都变了。
  李晓燕停下脚步，再次看向身后资料室的方向。
  夕阳的余晖给窗户镀上一层金边，她仿佛还能隐约看到两个埋首苦读的身影。
  升入初一后，她努力学习，总算与她们一同考入了一班。
  但许月皎和段红坐在第一排，而她成绩在一班垫底，只能坐到最后一排。
  “明明我才是皎皎在这里的第一个好朋友……”李晓燕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呢喃着，指甲不自觉地陷进掌心，却在感受到疼痛的瞬间猛地松开。
  篮球场上突然爆发出一阵喝彩声，也打断了李晓燕的想法，她突然觉得自己很可笑。
  段红做错了什么吗？没有！
  那个总是穿着洗得发白校服的瘦弱女孩不过是和许月皎有着相同的梦想罢了。她们一起熬夜刷题，一起讨论那些她听不懂的数学公式，那种默契是她永远无法介入的领域。
  她将头探出窗外，深深吸了一口气，混着春日草木香气的空气涌入胸腔，太阳渐渐下山，远处资料室的灯也已亮起。
  李晓燕想起那天傍晚段红请她们吃的橘子冰棍，想起之前去许月皎家玩时，曾在她书桌上摆着的三人合照——那是去年秋天拍的，她和许月皎搂着段红的肩膀，三个人都笑得见不到眼。
  “算了。”李晓燕轻轻踢了一下墙角，嘴角不自觉地扬起一个无奈的弧度。
  她从书包里掏出便签本，认真地写下明天的计划：鲜肉包两个、豆浆两杯、再加一小盒草莓吧——段红之前说过她还没吃过草莓。
  走廊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但这一次影子看起来不再那么孤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