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不止是背景板

  看着段红指甲缝里的铅笔灰、袖口的毛边，还有脚边那个装废品的麻布袋，许月皎突然明白了。
  她昨天看到段红去冰场捡废品，李晓燕说段红周末去街道上帮忙糊纸盒，都是为了攒钱买教材和习题。
  那些被其他孩子随手丢弃的汽水瓶，在她眼里却是能换来知识的宝贝。
  “如果有不懂的，我可以教你。”许月皎抓过草稿纸，指着本子上一道空着的鸡兔同笼题，“像这种题，其实有更简便的算法……”她边说边在纸上写下解题步骤，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沙沙作响。
  煤炉“噼啪”作响，两个女孩的影子在糊满旧报纸的墙上轻轻摇晃。
  段红在她旁边认真听着，时不时点头：“皎皎，你懂的真多！”
  “我有个很厉害的谢叔叔，这些都是他教我的。”拿谢家当理由习惯了，她已经能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胡说了。
  冬天天黑得格外早，才下午四点多，天色就已经暗了下来。
  “我该回去了。”许月皎将铅笔盒扣好，转头看向正在整理错题的段红。
  段红闻言立刻放下了手中的笔：“我送你。”
  她动作麻利地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却仍在伸手推门时被突然灌进来的冷风吹得打了个哆嗦，瘦弱的身子在寒风中瑟缩了一下。
  许月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耳朵和手，突然想起了什么，从书包里掏出一条枣红色的围巾和一副同色的棉线手套：“给你。”
  段红愣住了，镜片后的眼睛瞪得圆圆的：“这……”
  “去年我爸妈送的，我一直没戴过。”许月皎不由分说地把围巾和手套塞到她手里，“你戴着吧，天太冷了。”
  段红的手指触碰到围巾上柔软的羊毛，颤抖着手握住。她小心翼翼地抚摸着上面细密的纹路，咬了咬嘴唇：“这太贵重了……”
  “贵重什么啊，它们最大的作用就是保护我们不挨冻！”许月皎笑着帮她围上围巾，又把手套硬塞到她手里。
  羊毛围巾带着温暖的气息轻轻包裹住段红的脖颈。她学着其他同学一样将脸埋入围巾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闻到了淡淡的樟脑丸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肥皂香气，那是许月皎身上的味道。
  “谢谢……”段红的声音闷在围巾里，轻得几乎听不见，但许月皎看到她的眼睛还是亮晶晶的，里面洋溢说不出的感动。
  两人走到院门口，天空又开始下雪了，寒风卷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两人身上。
  段红突然拉住许月皎的袖子，鼓足勇气主动上前给了她一个大大的拥抱，声音颤抖着：“谢谢你……”
  许月皎回抱住她，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回家吧，明天学校见。”
  看着许月皎的身影消失在巷口，段红站在门口久久不愿进屋。她摸着脖子上的围巾，感受着双手上的温暖的棉线手套，感觉心里也暖暖的。
  *
  昨天下午。
  许月皎回家时，张素珍正在厨房揉面，案板上的面团被她摔得“啪啪”响。见女儿回来，她头也不抬地招呼道：“皎皎，快来帮妈剥颗白菜，面醒多了，等会儿我再做几个白菜包子。”
  “来了。”许月皎洗了把手，突然想起什么似的问道：“妈，去年你和我爸送我的那条枣红色的围巾和手套放哪儿去了？”
  张素珍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上的面粉，疑惑地看着她：“你不是戴着你李奶奶织的围巾吗，问那条干啥？”
  许月皎低头剥着白菜：“我想送给同学，她挺需要的。”
  厨房里安静了一会儿，只能听到白菜叶被撕开的声音。
  张素珍突然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在东屋衣柜最下面的箱子里，等会儿你自己去拿吧。”她顿了顿又问，“那孩子家里很困难？”
  许月皎点点头：“她父亲早逝，妈妈也有残疾，靠打零工糊纸盒过日子。”
  张素珍叹了口气，往面团里又加了一勺猪油：“那明天你再多带几个糖火烧去。”
  *
  夜风凌冽，许月皎把手揣在棉袄口袋里，一路小跑着往家赶。
  路灯昏黄的光线下，她呼出的白气在空气中凝结成一团又渐渐消散。
  她想起段红家糊满报纸的墙，那些报纸的日期都还停留在五年前；想起缝纫机旁段妈妈空荡荡的裤腿，转动轮椅时手臂上暴起的青筋；想起段红那本正反面都写满了习题的旧本子，甚至每一页的边角都因为反复翻阅而变得卷曲发黑。
  在原著小说中，段红这个名字从未出现过。她就像千千万万个普通孩子一样，是这个世界上最不起眼的背景板。
  在原书的那个世界里，段红最后怎么样了？她考上少年班了吗？还是说她最后还是像大多数贫困家庭的孩子一样，早早辍学打工了？
  许月皎控制不住地想着。
  如果没有成功，这一世有了她的帮助，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她也是在今晚才知道为什么段红可以作为家庭贫穷的孩子入学了实验学校——这是她妈妈受伤后向纺织厂提的要求，她知道孩子的野心，也要让孩子接受最好的教育。
  许月皎抬头看了看夜空，冬夜的星星格外明亮，像是一颗颗点亮的灯泡。
  她突然想起前世曾刷到过的一句话：每个孩子都是一颗星星，只是有的星星被灰尘遮住了光芒。
  她加快脚步，心里已经有了打算。
  明天她还要带些东西给段红：曾经出于好奇购买却一直未看的《数理化自学丛书》，还有书桌抽屉里没有用过的钢笔……
  也许，她还可以帮她问问隔壁的赵老师，了解一下少年班的招生信息。
  转进胡同时，许月皎看见自家窗口透出的温暖灯光。
  她小跑起来，棉鞋在下了一层薄雪的地上留下一串脚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