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赴约

  许月皎裹紧棉袄走出家门，油纸包里刚出锅的糖火烧还冒着热气，甜香在寒冷的空气中若隐若现。
  她刚踏出门槛，便与迎面而来的姚兆斌撞了个正着。
  姚兆斌穿着崭新的棉猴大衣，手里拎着一袋垃圾，正懒洋洋地往外走。
  听到开门声，他漫不经心地回头，四目相对时，姚兆斌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哟，这不是二班的‘冰上高手’吗？”他眼神轻蔑地扫过许月皎手中的油纸包，“大清早的，这是要去巴结谁啊？”
  许月皎脚步一顿，平静地看着他：“姚同学，垃圾站在东边，你走反了。”
  姚兆斌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垃圾袋，脸一下子涨得通红。
  他恼羞成怒地将垃圾袋往地上一摔：“我爱怎么走就怎么走，关你什么事！”
  塑料袋应声破裂，几个空罐头叮叮当当的滚落出来，其中一个罐头还滚到许月皎脚边，她低头看了一眼，是进口的午餐肉罐头，在这个年代普通家庭根本吃不起。
  “姚同学，”许月皎用脚尖轻轻点了点罐头，抬头时嘴角还带着若有若无的微笑，“你家的垃圾可真金贵，不捡回去么？”
  姚兆斌额头青筋直跳：“你！”他猛地往前一步，拳头攥得死紧，“别以为赢了场冰上比赛就了不起！我告诉你——”
  “怎么回事？谁在乱扔垃圾！”戴着红袖章的卫生监督员经过胡同口，一声厉喝打断了姚兆斌的话。
  这个年代的卫生监督员是由街道指派的，戴着印有“卫生监督”字样的红袖章，日常负责巡查辖区内乱倒垃圾、随地吐痰等行为，还会根据具体情节进行批评和罚款。
  许月皎对他耸了耸肩，冲卫生监督员举起手：“同志，是他把垃圾丢在地上的！”
  “许月皎，你！”姚兆斌瞪大了眼睛，气得浑身发抖，刚想上前却被自己扔的罐头绊了个趔趄。
  卫生监督员已经气势汹汹地走了过来。
  许月皎笑了笑，背对着他挥了挥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样，还想跟我斗？
  *
  许月皎赶到昨日两人分别的路口时，远远看见一个瘦弱的身影站在电线杆下，不停地跺着脚取暖。
  段红今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浅黄色棉袄，领口和袖口都磨出了毛边。没戴手套的双手通红，正放在嘴边呵气取暖。
  她的眼睛不停地扫视着四周，眼神里带着期待和不安。
  当她的目光对上许月皎时，眼睛亮了亮。
  “我还以为……”段红小跑着迎上来，声音因为寒冷而微微发抖，“你不来了……”
  “我答应你了，就肯定会来的。”许月皎朝她笑笑，伸手挽住了她的胳膊，“不好意思来晚了，咱们快走吧，外面太冷了。”
  段红身体明显僵硬了一瞬，脸颊迅速涨红。她低着头，却悄悄地往许月皎身边靠了靠。
  许月皎感觉到段红的胳膊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冷还是紧张。
  她故意放慢脚步：“你等很久了？”
  “没、没多久……”段红摇了摇头，却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其实段红是担心她唯一的朋友不认识路，提前在巷口等了半个多小时。
  许月皎叹了口气，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递给她：“擦擦鼻子，别感冒了。”
  段红接过手帕，小声道了谢，手帕捂在鼻子上时，还能闻到一股淡淡的肥皂香气。
  段红家住在纺织二厂家属院后面低矮的平房里。
  房子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的灰浆大部分都已脱落，窗户上还贴着已经发黄的旧报纸。屋檐下挂着一排冻得邦邦硬的白菜，在寒风里轻轻摇晃。
  还没进门，许月皎就听到屋内传来“哒哒”的缝纫机声。
  “妈，我同学来了。”段红推开门，将许月皎拉进来后转身关上了门。
  屋里的温度其实比外面高不了多少，唯一的暖源还是角落里那个小小的煤炉。
  段妈妈坐在缝纫机前，右腿的裤管空荡荡的，膝盖以下的部分还用粗布仔细地缝了起来。
  许月皎听李晓燕提过，段妈妈是在厂里干活时遇到机器故障，被机器轧断了腿，厂里给了些补偿，还抬了台缝纫机来，让她在家做点简单的缝补活计，街道办也给她们安排了糊纸盒的工作，勉强维持生计。
  “阿姨好。”许月皎把油纸包放在桌上，“我是段红的同学，这是我妈做的糖火烧，给您带来尝尝。”
  段妈妈愣住了。她停下踩缝纫机的动作，用粗糙的手背擦了擦眼睛：“红红好久没有带同学回来了……”声音还有些哽咽。
  她急忙转动轮椅，招呼许月皎坐下：“小同学快坐，真不好意思，家里太简陋了……炉子上有热水，红红，快给你同学倒杯茶！”
  段红低着头，从柜子里翻出一个缺了口的茶杯，用热水反复烫了好几遍才小心翼翼地倒上茶，递给许月皎。
  “谢谢。”许月皎接过茶杯，冲这对母女笑了笑。
  两个孩子坐在炕桌上写作业，窗上结着厚厚的冰花，透过冰花看外面的世界仿佛都模糊成了一片。
  段红有一本看着很旧的本子，边角都卷了起来，许月皎转身取书包时，不小心碰掉了桌角那本厚厚的本子。
  弯腰去捡时，她却愣住了——
  本子的正反面都写满了字，密密麻麻的，全是手抄的题目。有数学、物理、化学，甚至还有好几页英语的语法总结。
  更让她惊讶地是，她翻了几页，发现这些题目根本不是小学内容，而是初中甚至高中的习题。
  “你……”许月皎抬头看向段红。
  段红抿了抿干裂的嘴唇，眼神闪烁，有些不好意思地说：“我想考中科大少年班。”
  许月皎怔住了。
  1978年，13岁的宁铂被破格录取后轰动全国。
  自那以后，无数天才少年少女都梦想着能像他一样提前进入大学深造。但少年班的选拔极其严格，全国仅招收几十人，数理化也必须达到竞赛水平。
  这个梦想，对于家境贫寒的孩子来说，太难实现了。
  炉火的光芒反射在段红眼中，她在段红倔强的眼神里，仿佛看到了两簇不灭的火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