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赵老师

  周一上午，大课间的铃声刚响，许月皎就弯下腰捂着肚子，对同桌李晓燕皱起眉头：“我突然有点肚子疼，这节大课间就先不去了。”
  “严重吗？要不要我陪你？”李晓燕立刻放下手中的铅笔，关切地问道。
  许月皎连忙摆摆手，凑到李晓燕耳边压低声音：“其实我是要去初中部找赵老师问几个数学问题。王老师要是来检查的话你就说我肚子疼去医务室了，行么？”
  李晓燕会意地点点头：“明白！不过你小心点，别被老师和教务处逮住了。”
  许月皎点点头，把围巾系紧，装作不舒服的样子弯着腰从后门溜了出去。
  走廊上的寒风刮得人脸疼。她把棉袄领子竖起来，拐了个弯，快步穿过走廊，确认没人注意后，径直走向尽头那间挂着“初中部数学组”牌子的办公室。
  初中部数学组的门虚掩着，许月皎整理了下红领巾，轻轻叩响了门：“报告。”
  “请进。”熟悉的声音从门后传来。推开门时，赵老师正戴着眼镜批改作业。见是许月皎，赵老师诧异地把钢笔搁在桌上：“许同学？这个时间怎么不去做课间操？”
  听到她的来意，赵老师的声音带着迟疑：“现在就开始备考少年班？你们才五年级……”
  许月皎捏着衣角的手紧了紧：“段红家里情况特殊，越早能考上越好。”
  中科大少年班的学生不仅学费全免，可以申请额外补贴，每个月还享有30元的国家助学金，相当于普通工人半月的工资。
  赵老师察觉到她的情绪，长叹一口气：“不是我不让你们考，是因为报名条件明确要求‘获得省级以上学科竞赛奖项’，你们现在最大的问题是竞赛门槛。”
  他摇了摇头，从抽屉里取出一张《中学生科技报》，指着赛事预告栏：“你看，市级物理竞赛报名要初中生，化学竞赛更是要初三以上。”
  许月皎盯着那几行铅字，突然发现一个残酷的事实：与现代不同，1985年的教育体系里，小学生基本是没有任何官方渠道能够证明自己的能力的。
  “赵老师，就没有数学竞赛吗？”她不死心地问。
  赵老师摇摇头，镜片后的目光带着无奈：“据我所知，这两年京市是没有举办面向小学生的数学竞赛的计划的，”见女孩瞬间失落的表情，他突然想起什么，“不过……”
  他俯身从书橱下方的报堆里翻出一份《数学通报》，指着报纸中缝的小字：“不过明年有个转机——‘华罗庚金杯’少年数学邀请赛。”他点了点上面的文字，“这是少年报社和科协青少年部新办的赛事，首届试点就放在北京，正好在明年开赛。”
  许月皎眼睛亮了亮，一把抓住报纸。那则启事不过豆腐块大小，却让她心跳如鼓——“参赛对象：小学高年级及初中在校生”。
  “初赛在明年10月份，那我们刚好能以初一新生的身份报名！”
  “理论上是的。”赵老师谨慎地补充，“但实验学校往年都是派初二学生参赛……”望见许月皎瞪圆的眼睛，他忍不住笑了，“除非你们能在入学摸底考进年级前五。”
  窗外传来第六套广播体操开始的音乐声。许月皎唰地站起来，扬起一个大大的笑容：“赵老师，我记得您之前说过我们有不懂的题目可以问你……”
  “这个，说是说过……”赵老师望着许月皎的表情，有些迟疑。
  他怎么总觉得这邻居小姑娘的笑里有点不安好心。
  “那我们平时课间和周末找您去问竞赛题目也是合理的吧！”
  “胡闹！小学课程你们还没……”赵老师拍了下桌子。
  许月皎丝毫没被他吓到：“赵老师，我们两个真的都提前自学完小学的知识了，不信你可以提问。”
  赵老师疑惑地提问了几道六年级相关的知识点，她倒还真都答了出来。
  广播里的第六套广播体操做到第六节，赵老师盯着墙上“为四化培养人才”的标语看了许久，突然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好，我答应你，从这周起，你们周末可以来学校的资料室学习，我有空就来辅导你们。”
  许月皎急忙点了点头，抱着赵老师塞给她让她带段红提前预习的《数论初步》跑回了教学楼。
  但俗话说，不是冤家不碰头。
  许月皎刚进教学楼就在拐角撞上个人。
  姚兆斌扶了扶三道杠的臂章，瞥见她怀里的《数论初步》，嗤笑道：“哟，县城来的都看竞赛课本了？”
  许月皎懒得和他计较，正要绕开，却突然听见他压低声音道：“告诉你那个捡破烂的朋友，明天教育局领导来听课，让他最好请病假——”他故意拉长音调，“毕竟残疾家庭的孩子，多影响学校形象啊。”
  阳光从窗外斜着照进来，把两人隔成明暗两半。
  许月皎没回头，背对着他突然笑了：“姚同学，你知道费马大定理吗？”
  “什么？”姚兆斌一愣。
  “没什么。”许月皎轻快地跳上台阶，“就是突然想到，某些人就像现在还未证明的猜想一样，”她在台阶上回头，眯着眼道，“看似光鲜亮丽，其实一文不值。”
  姚兆斌涨红着脸正要说话，上课铃突然响起，许月皎摆摆手，跑进了二班教室。
  放学后，许月皎拉着李晓燕一同跑到隔壁一班教室，打算把昨天在家找到的多余的书和钢笔带给段红，并把赵老师的好消息告诉她。
  一班人已经走得差不多，只剩下段红和两个值日生。段红坐在最靠近门的地方，正趴在课桌上，小心地用橡皮擦着什么——想必是课桌上又被人画上了带有侮辱性的字。
  “皎皎？”见到两人时，段红慌张地用课本盖住桌面。
  李晓燕一个箭步冲进来：“又是陈州同他们干的？”她气得声音都拔高了，“他们也太过分了，你不能一直这么好欺负！”她说着就要撸袖子，“我找他去！”
  “别……”段红急忙拉住李晓燕的衣角，镜片后的眼睛慌乱地瞟向讲台上的值日生。
  许月皎按住李晓燕的肩膀朝门口使了个眼色。只见走廊上，纪律委员正在挨个教室检查卫生。
  李晓燕不甘心地跺了下脚，许月皎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又蹲在段红桌前，将《数理化自学丛书》和钢笔递给她。
  段红的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橡皮屑。她接过书，盯着钢笔看了两秒，轻轻接过，随后把布满冻疮的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李晓燕凑过来，从书包侧边掏出半盒蛤蜊油：“我妈说这个治冻疮特管用！”她拉过段红的手就要抹，吓得段红直往后躲。
  许月皎望着两人笑出了声。
  “说正事，”许月皎敲了敲段红的桌子，“初三的赵老师答应周末可以辅导我们。明年的华罗庚金杯奖，我们势在必得！”
  窗外，北风拍打着玻璃。段红抓住钢笔和蛤蜊油，很轻很轻地“嗯”了一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