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冰场

  周六依旧十分寒冷，但什刹海冰场上仍旧是挤满了人。
  孩子们的笑声、冰刀划过冰面的声响、远处小贩叫卖的吆喝声，全都混在一起，热闹非凡。
  许月皎靠在冰场边缘的木栏杆上，看着李晓燕像只花蝴蝶一样在冰面上转圈。
  她今天穿的是跟冰场租的简易冰鞋，鞋底有些松，滑起来不太稳当。
  “皎皎！我先不滑了！”李晓燕突然朝她挥了挥手：“我姐来了，我去找她说两句话！”说完，她急匆匆地踩着冰鞋往场外跑，还差点摔了一跤。
  许月皎笑着摇摇头，正准备自己再滑一会儿，余光却瞥见冰场边缘的长椅上，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影——是段红。
  此刻，她独自坐在长椅上，膝盖上还摊着一本破旧的《初中英语》，正认真地读着什么。她的脚边还放着一个鼓鼓的麻布袋，里面隐约露出几个汽水瓶和废纸。
  原来她是来捡废品的。
  许月皎滑了过去，冰刀在冰面上划出细碎的冰渣，溅到长椅上。
  段红吓了一跳，猛地合上书，抬头时眼睛还闪过一丝慌乱。
  “我、我只是提前预习……”段红结结巴巴地解释。
  许月皎的目光落在书上，笑着问：“你喜欢英语？”
  段红怔了怔，似乎没想到昨天事情过后她还会来主动和她搭话。她犹豫了一下，才小声回答：“嗯……我想多学一点。”
  许月皎点点头，这个年代英语还没有成为必修课，很多小学甚至都不开设课程，但实验学校有选修课，学生们可以自由选择要不要学。她将头凑过去看：“你在学什么？”
  段红见她似乎真的感兴趣，眼睛亮了起来，连忙把书推到她面前：“这句……你能帮我看看吗？”
  许月皎低头看去，刚想解释，冰场中央突然爆发出一声刺耳的哄笑。
  姚兆斌穿着崭新的“黑龙”牌冰鞋，带着陈州同他们在场中央玩“撞拐子”。
  这是当时孩子们最爱的冰上游戏，孩子们靠单腿滑行互相撞击，谁先摔倒谁就输了。
  然而，他们旁边有个戴绒线帽的男孩摔倒了，他们没有帮忙就算了，姚兆斌还对着他拍手起哄。
  许月皎眯起眼睛，把围巾往段红手里一塞：“帮我拿着。”
  她踩着租来的简易冰鞋，一开始有些歪歪扭扭，但很快就稳住了。
  姚兆斌正得意洋洋地跟同伴炫耀自己的冰鞋，一抬头却发现许月皎停在了自己面前。
  “比一场撞拐子？”许月皎挑了挑眉，问道。
  姚兆斌差点笑出声：“就你这租的破冰鞋？”
  “输的人打扫一周对方的教室。”许月皎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瞬间安静了下来。
  这个年纪的孩子们是最重赌约的，这相当于押上了全部尊严。
  姚兆斌脸色变了变，但众目睽睽之下，他不能退缩。
  “行啊，输了别哭！”
  比赛开始得突然。
  许月皎一开始确实滑得不太稳，但她前世在大学社团里练过两年冰壶，对重心的把控极准。
  姚兆斌比她高大，冲撞时力道更猛，但也更难控制平衡。
  第一次撞击，许月皎侧身一让，姚兆斌扑了个空，踉跄几步才稳住。
  第二次，他调整好姿势，猛地朝她撞过来，许月皎却突然压低重心，在即将被他撞到时轻轻一闪。
  “砰！”
  姚兆斌直接摔在了冰面上，冰刀刮起一片碎冰。
  周围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
  第三次，他已经有些恼羞成怒了，直接不管不顾地冲过来，结果又一次扑空，重重地摔了下去。
  冰场边不知是谁先笑出了声，紧接着，窃窃私语声也越来越大。
  姚兆斌的脸色难看至极，他爬起来，恶狠狠地瞪了许月皎一眼。
  “欢迎你下周来二班打扫卫生。”许月皎朝他摆摆手，转身滑回冰场边。
  段红还站在原地，手里紧紧攥着她的围巾，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她小跑着将围巾递给许月皎：“给！”
  许月皎朝她笑笑，接过围巾，刚想说话，陈州同已经带着几个人气势汹汹地围了过来。
  “你使诈！”他指着许月皎，声音有些尖利。
  许月皎把段红护在身后，正要反驳，冰场管理员的大喇叭突然响起：“那几个学生！不许打架！再闹都给我出去！”
  陈州同悻悻地退后，不敢再说什么，却恶狠狠地瞪了段红一眼：“一班的叛徒！”
  段红的手指捏紧衣角，低着头没吭声。
  李晓燕回来时，看到段红站在许月皎旁边，惊讶地瞪大了眼睛。
  “段红？皎皎你邀请她来的？”
  许月皎摇摇头，把方才冰场上发生的事情一一告诉了她。
  李晓燕听说结果后哈哈大笑，一个劲儿地冲许月皎比大拇指：“依我看啊，你就是那姚兆斌的克星！”
  回去的路上，李晓燕家离得近，第一个跟她们挥手道别。
  之后的路上，段红一直低着头提着麻布袋，脚步放得很慢。
  许月皎注意到她的棉鞋已经磨破了边，鞋底还用麻绳粗糙地缝着。
  快到岔路口时，段红突然停下，用轻得听不见的声音问：“许同学，明天……能来我家写作业吗？”
  北风呼啸，吹乱了她的头发。
  许月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脸，点了点头：“好，明天见。”
  段红听到肯定的答复，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局促地拽了拽洗得发白的棉袄袖口，低声道：“我、我家住在纺织二厂后面的平房，就是红砖墙第三排，门口有棵歪脖子树……”她突然顿住，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麻绳的系带，“就是房子有点旧……”
  许月皎看着她冻得通红的耳尖和低垂的睫毛，笑着摇摇头：“没关系，我家也是老房子。明天我带我妈妈做的糖火烧给你尝尝。”
  段红猛地抬起头，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睁大，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两个浅浅的酒窝。但她很快又低下头，再次用她那轻得听不见的声音说了句“谢谢”。
  两人在岔路口分别时，段红走出几步又回头，看到许月皎还站在原地冲她挥手，便也怯生生地举起手摆了摆。
  她转身走进巷子，把装着废品的麻袋抱在胸前，脚步比平时轻快了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