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段红

  二月的京市，寒风依然刺骨。在苏省生活了太久，先前就算来京市过年也都是在屋内，许月皎还没完全适应京市屋外的寒冷。课间操结束后，她站在操场上跺了跺冻僵的脚。
  “皎皎，快回教室吧，外头冻死了！”李晓燕靠在她旁边，搓着手呵气。
  许月皎点点头，目光却被前方一个瘦削的背影吸引——一个女孩独自走向教学楼，肥大的校服裹着单薄的身板，两条细得像竹竿的胳膊还随着步伐轻轻摆动。
  突然，几个追逐打闹的男生从她身边窜过，其中一个还故意撞了她一下。
  “那是？”许月皎认出这是刚刚那个凑过来跟她说话的女生，不自觉地蹙起眉。
  李晓燕顺着她的视线看去，撇了撇嘴：“一班的段红。她啊，回回考试都是年级前三，可惜……”
  话说到一半，上课铃突然响起，李晓燕连忙拽着她的袖子就往教室跑，“快走快走，下节是班主任的课，还要抽查课文背诵的！”
  下午的自然课上，许月皎托着腮坐在靠窗的位置，心不在焉地听着老师讲解杠杆原理。
  她目光扫过窗外光秃秃的树干，让她想起段红那瘦得见骨的胳膊。
  她想起早上看到的那幕，那个叫段红的女孩被撞后只是默默扶正了眼镜，连头都没回一下。
  “许月皎同学，那就你来回答这个问题。”老师突然点了她的名。
  许月皎猛地回神，在李晓燕的小声提示下磕绊着找到课本位置。所幸答案完美，老师满意地点了点头，示意她坐下。
  许月皎坐下，悄悄舒了口气。
  放学铃响起时，她开始慢吞吞地收拾书包，打算把今天发下来的课本带回家预习一遍。
  教室里弥漫着粉笔灰和墨水的气味，坐在教室后方的几个男生已经迫不及待地冲出了教室。
  “皎皎，”李晓燕神秘兮兮地凑过来：“明天周六，咱们去滑冰吧？什刹海冰场新浇的冰！听说还有冰球队在那儿训练呢！”
  许月皎刚要点头，余光突然瞥见教室外的走廊上，段红正抱着一摞高高的作业本从一班后门出来。那摞本子几乎挡住了她的视线，她走得很小心，眼镜片后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前方。
  就在这时，从一班正门出来的三个男生嬉笑着把扫帚横在她要走的过道上。
  段红像没看见一样直接跨过去，却被不知道谁伸出来的脚绊了个趔趄，作业本跟着哗啦啦散了一地，有几本甚至滑到了二班门口。
  “段大尖子生连路都不会走啊？”留着板寸的男生怪笑着，声音故意拉得很长。他身边的两个男生也跟着哄笑起来，其中一个还夸张地模仿段红摔倒的样子。
  正是早晨骂她“土包子”的那几人。
  许月皎皱了皱眉，把书包拉链“啪”地拉上了。
  这不止是排挤了，分明是在校园霸凌。
  “别理他们，”李晓燕小声说，拽了拽许月皎的袖子，“咱们走吧。”
  但许月皎已经大步走出教室，在段红身边蹲了下来。
  段红正默默地捡着散落的作业本，她的手指有些发抖，指甲缝里还全是铅笔灰。
  “我帮你。”许月皎轻声说，伸手去够最远的那本作业。
  李晓燕犹豫了一下，也跟了过来。
  三个女孩蹲在走廊捡作业本的场景引起周围同学的关注。
  板寸男生吹了个口哨：“县城来的还挺爱多管闲事？”又将头转向李晓燕，“你怎么也爱跟县城的人玩？就不怕也被带成土包子了？”
  许月皎的手指在作业本边缘收紧，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纸张在她手中发出轻微的脆响。
  她抬头看向那个板寸男生，牢牢记住对方校徽上的名字：陈州同。
  “段红是你们班学习委员吧？”许月皎抬起头，“这作业本可是要交给老师的，要是交不上，老师问起来……”
  她故意停顿了一下，慢条斯理地把本子摞好，“我就说是陈同学帮忙‘整理’的。”她把“整理”两个字咬得极重，余光瞥见陈州同的表情僵住了。
  段红突然剧烈咳嗽起来。许月皎这才注意到她校服内棉袄领口处密布的补丁。
  在实验学校这种学校，居然还有穿打补丁衣服的学生。
  李晓燕已经利索地收好最后几本作业，突然压低声音：“他们班主任最讨厌没按时交的作业……我记得一班上学期还因为这个罚了全班抄课本。”
  三个男生对视一眼，脸上的得意渐渐变成了不安。陈州同悻悻地踢了下墙根，皮鞋在刷着绿漆的墙面上留下个灰印子。
  “走着瞧！”他丢下这句话，带着两个跟班转身走了。
  走廊里顿时安静下来，方才围观的同学们也都散开了，只剩下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喊叫声。
  段红接过整理好的作业本，低声道了一句谢谢，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她扶了扶眼镜，镜片后的眼睛飞快地扫了许月皎一眼，瞥到旁边的李晓燕时又迅速垂下。
  “你……”许月皎还想问些什么，但段红已经抱着作业本快步走开了，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她一直都这样，”李晓燕叹了口气，“之前被欺负后也很少说话，像个闷葫芦。听说她家里条件特别差，父亲早逝，母亲还是残疾人……”
  许月皎望着空荡荡的走廊，心里像堵了块石头。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远处传来校工摇铃的声音，提醒还没离校的学生该回家了。
  “明天还去滑冰吗？”李晓燕问道，试图打破沉重的气氛。
  许月皎点点头，却突然问道：“段红会滑冰吗？”
  李晓燕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谁知道呢？不过就算会，她也肯定没时间去。听说她放学后还得去菜市场捡菜叶子，周末还要去街道上帮忙糊纸盒挣钱呢。”
  两个女孩并肩走出教学楼，寒风迎面吹来，许月皎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冰凉的耳朵终于触到一丝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