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阴谋

  1983年的春天来得格外晚。
  三月份了，供销社家属院里的老槐树还是光秃秃的。
  往年这个时候，老槐树早就抽出嫩芽，孩子们也早在树下嬉戏玩耍了。
  “今年的春天怎么还没来啊。”刘奶奶裹紧了身上的大衣，坐在小广场的石凳上喃喃道。
  “奶奶，这儿天不好！”刘奶奶的小孙子蹲在她腿边，小手指着灰蒙蒙的天空道。
  *
  张素珍把自行车停在车棚最靠里的位置，小心翼翼地拍了拍藏蓝色大衣上蹭到的灰尘。
  这件衣服是丈夫和女儿去年给她买的生日礼物，可是花了不少钱，她心疼得很，平日里可不舍得穿，只在重要场合才从箱子底取出来。
  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对着镜子换上这件衣服，还特意用梳子沾了水，把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想到今天要面对的事情，她的手不自觉地颤抖起来。
  昨晚她辗转反侧，已经跟丈夫嘱咐过最坏的情况。
  她深呼一口气，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地扎进掌心，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
  “张调研员，早啊。”门卫小方从窗口探出半个身子，这位调研员是许副股长的妻子，就住在隔壁家属院，平日也经常代表教师进修学校往来供销社办事，他早就眼熟了，“今天供销社开全体大会，你也要参会啊？”
  张素珍点点头，嘴角勉强扯出一个微笑：“是啊，关于职工培训安排的。”她没有告诉门卫的是，这次会议远不止这么简单。
  供销社的走廊很长，水泥地板被无数双鞋走过，已被磨得发亮。
  张素珍踩着高跟鞋经过财务室时，下意识地放慢了脚步。
  门虚掩着，里面传来两人故意压低嗓门的争吵声。
  “……我说了，这个今天必须改掉！”这是供销社副主任张占民的声音。
  “张主任，这、这太明显了，审计组如果来了，一看就能发现问题……”会计小杨的声音在发抖，“而且原始凭证……”
  张素珍的心猛地一沉。
  三天前，她在整理学校的培训教材时，无意中发现供销社职工培训经费的支出有异常。
  上面有一笔两千元的款项，报销单据上写着“职工业务培训”，但她作为这方面的负责人，心里清楚学校压根没有收到过这笔钱。
  出于职业敏感，她多留了个心眼，回家告诉了在供销社工作的丈夫，丈夫连夜去查阅了账目，结果发现不止培训经费，甚至连化肥、柴油、布匹这些紧俏物资的流向都有猫腻！
  而所有的问题单据上，都签着同一个名字——张建强，供销社副主任张占民的独子，更是供销社采购室的“实际负责人”。
  “张老师？”一个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财务室的门突然开了，会计小杨脸色苍白地站在门口，手里抱着一摞账本，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您、您怎么在这儿？”
  张素珍镇定地笑了笑，不动声色地退后半步：“我就来找宋主任签个字，你们忙。”她转身快步走开，却能明显感受到背后那道阴冷的视线，张占民在盯着她。
  会议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低声交谈着，空气中弥漫着烟草和茶水的混合气味，有些呛人。
  张素珍找到写着自己名字的位置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女儿去年在京市潭拓寺为她求的檀木佛珠。女儿说它是开过光的，能保平安。
  她包里装着复印的账目异常清单，还有她写给县纪委的举报信副本，信纸上的字迹因为反复修改显得有些凌乱。
  她原本打算在会议结束后就去找在纪委工作的老同学吴爱国，把这些证据交上去……
  “同志们，咱们都到齐了吧？现在开会！”供销社宋主任洪亮的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宋主任是一位将近六十岁的老同志，头发已见几分花白。
  会议按部就班地进行着，化肥分配、布票发放计划、职工培训安排……张素珍机械地记着笔记，心思却全在那封即将交出的举报信上。
  “最后一项议程，”宋主任的声音突然变得严肃，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供销社内存在财务问题。县里今早给我来了电话，决定成立调查组，希望大家配合。”
  会议室里骤然鸦雀无声。
  张素珍抬头，却恰好对上宋主任身旁张占民阴沉的目光。
  他突然举起手，慢悠悠地站起来：“宋主任，既然是调查，那我建议从最近接触过财务资料的人查起。”他环视一周，目光最后落在张素珍身上，“比如，咱们教师进修学校的张调研员。据我所知，她丈夫前天刚调阅过财务资料。”
  张素珍感到一阵眩晕，她没想到对方居然早就察觉到她在调查此事，还先发制人。
  周围传来众人小声议论的声音，有人惊讶，有人怀疑，更多的则是事不关己的沉默。
  张素珍起身，强作镇定道：“张主任这是什么意思？他调阅资料是正常工作！”
  张占民从公文包里掏出一份报告：“巧了，我也收到举报，说张调研员利用职务之便，虚报培训经费。”他高高举起那份报告，“这，就是证据！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会议室里顿时炸开了锅，人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张素珍死死攥着钢笔，指节发白。
  她上前一把夺过张占民手中的“证据”——那明明是她经手过的正常报销单，如今却多了些陌生的数字和签名。
  “这是诬陷！”她站起来，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报销单提交到我手里时压根没有这一项！这事财务室心里也有数，我要求组织彻查！”
  她将手指向财务室主任崔莽，那个平日里总是笑眯眯的中年男人却别过头，假装在整理笔记，没有对上她的眼神。
  张素珍的心沉到了谷底，她明白了，崔莽已经被张占民收买了。
  宋主任为难地看着几人，搓着手：“这样吧，张老师，调查组会核实情况。按照规定，在调查期间麻烦你在隔壁的办公室等待审查完毕了。”
  张素珍还没反应过来，两个保卫科的人已经走到她身边，做出“请”的手势。
  她被半推半就地拉到隔壁的办公室，望着被反锁的屋门，她猛地踹了门一脚，木门发出沉闷的声响。
  “张占民和崔莽为什么不被审查？审计组和调查组还没来，你们有什么资格限制我？”她的声音在房间内回荡，却没人回应。
  办公室的窗户没关严实，一阵冷风灌进来。
  她突然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
  因为丈夫在供销社工作，她下意识地放松了警惕，却没想到这张占民早已织了一张大网，就等着她往里钻！
  没有人发现，这一切都落在了一个人眼里，她定了定神，朝厂外跑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