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编织班

  第二天清晨，李奶奶照例打开门取信，却被门口局促不安的身影吓了一跳。
  只见刘奶奶正搓着手站在她家门口，鼻尖被冻得通红，不知已经站了多久。
  李奶奶眯起眼睛仔细打量。她对她有印象，这个同村的刘秀芬比她年长一岁，年轻时嫁到了隔壁村。两人的丈夫也都在供销社工作，她经常在小广场见到她带着孙子晒太阳。
  只是两人素来没什么交情，她今天这是？
  “召琴，咱是一个村的，还记得我不？二队的刘秀芬！”刘奶奶挤出一个僵硬的笑容，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巾的下摆。
  “哦，记得记得，”李奶奶愣了一下，连忙侧身让开，“外边冷，快进屋暖和暖和。”
  刘奶奶装作不经意地回头，朝着楼梯拐角处偷看的许月皎使了个眼色，这才迈步进屋。
  让她意外的是，屋内窗户被擦得明亮，地面也很干净，茶几上还摆着一盆花，散发着淡淡的香气，完全不像想象中那种会想自杀的人居住的环境。
  “看来许月皎这丫头说得果真没错……”刘奶奶轻轻点了点头，暗自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也放松了下来。
  “……秀芬？”李奶奶迟疑地唤道，示意她在沙发上入坐，“坐吧，我这么叫你行吗？”
  “当然行！”刘奶奶点了点头，一贯善谈的她却在落座后突然语塞。
  两人相对而坐，一时间只能听到角落座钟滴答的声音。
  “你找我是……？”李奶奶率先打破沉默，手指轻轻摩挲着昨日刚编织的茶杯垫。
  刘奶奶这才如梦初醒，想起了昨晚许月皎的嘱托——
  “什么？让我去找她商量开编织班？”刘奶奶瞪圆了眼睛，手指指着自己的鼻子，“我？”
  许月皎乖巧地点了点头，眼神明亮，她掰着手指细数道：“第一，刘奶奶您给孙子织的毛衣可漂亮了；第二，您在咱们院里人缘最好呀；第三……”她突然环住刘奶奶的胳膊撒娇，“您不是最疼我的嘛！”
  刘奶奶被她夸得脸上发烫，嘴角的笑容怎么都压不下来，但心里还是打鼓：“皎皎，你确定她……真的没事？”
  她年轻时见过村里有个被丈夫家暴然后喝农药的女人，那之后整个人都痴痴傻傻的……
  她怕啊！
  许月皎拍了拍胸脯：“好奶奶，我打包票！”
  刘奶奶被她逗笑了，这才松口答应下来。
  可是答应归容易，真要做可太难了。
  刘奶奶想起许月皎跟她说的话，清了清嗓子，目光扫过屋里随处可见的钩针作品——椅背上的镂空垫子、茶杯下的茶杯垫，甚至茶几下的拖鞋都套着精致的小花装饰。
  “召琴啊，”她指着屋内那些工艺品开了口，“去年上边不是鼓励发展个体经济么。我琢磨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也想给咱们社会做贡献，不如办个教编织的班，平时可以从棉纺织厂接点活计，既能给街坊们找点乐子，还能补贴点生活……”
  李奶奶怔了怔，没想到对方会提起这件事：“政策是听说了……可咱们能教谁呢？”
  “马大姐家的闺女没考上大学，最近一直在家抹眼泪呢，还有张大哥的老伴儿风湿病犯了也一直在家待着出不了门……”见到李召琴似乎没抵触，刘奶奶更是越说越起劲，把许月皎教的话一股脑地倒出来，“咱们到时候要是开个编织班，保管大家都来学！”
  李奶奶摇了摇头，仍然对此抱着悲观心理：“现在谁还学这个……”
  “怎么没人学！”刘奶奶急性子上来了，她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竟直接上前抓住李奶奶的手腕，“你忘啦？你那时候织的东西，比当时供销社卖的还好看呢！”
  李奶奶低头看着手腕上温暖粗糙的手，忽然想起少女时期在生产队的日子——两个姑娘并排坐在麦垛旁，比着谁织的花样更漂亮，旁边还围着几个看热闹喊加油的姑娘们。
  岁月虽然在面前这张脸上刻上皱纹，但那双灵动的眼睛和风风火火的性子却与记忆里分毫不差。
  她嘴角微微上扬，轻轻点了点头。
  *
  在许月皎的张罗下，她父亲和已经升任棉纺厂厂办主任的的赵叔叔帮忙跑前跑后，供销社家属院的编织班很顺利的批了下来。第一批就从棉纺厂接了三十件织毛衣的单子。
  编织班开办头几天，只有几个和刘奶奶相熟的邻居老太太来串门，顺便学两针技法。
  许月皎不气馁，在小广场摆了个牌子，用彩色粉笔在上面写上“免费编织教学”，又让父母在单位宣传宣传。
  渐渐地，越来越多的人聚在李奶奶的小屋里，小屋里开始热闹起来。
  “哎呦，我家那口子最近脾气可大得很，动不动就要摔碗……”
  “我老伴儿走了以后，总觉得屋里空荡荡的，夜里老感觉屋里有人走动……”
  “现在的小年轻啊，可真是管不了了，我让儿子接他爸的班，他倒好，非要去省城闯荡！”
  “省城哪里是这么好待的，去了没工作不得讨大街？棉纺厂可是铁饭碗，也不知道珍惜！”
  “就是！我儿子考上大学后非要去西北兵团，西北那穷嘎啦有啥待的？跟下乡也差不多了，可苦得很！得亏闺女嫁得近……”
  编织班里唯一的小年轻——马大姐家的闺女听着不乐意了，她反驳道：“阿姨们！你们呀不懂，一个是去年《高校毕业生派遣办法》里说了可以‘定向分配’；再一个，兵团那边待遇可好了，有津贴还分房子呢！”
  李奶奶笑眯眯地听着几人闲聊，最初只是安静地听，后来也会跟着聊上几句。
  慢慢地，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稳，眼里也渐渐有了光彩，每天早上都会特意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盼着老姐妹们的到来。
  许月皎时常躲在门外偷看，看到李奶奶脸上重现的笑容时候内心别提多开心了。
  当从刘奶奶那里听说，这对曾经的“竞争对手”如今已经成了形影不离的好友时，总算露出了欣慰的微笑。
  她握紧了脖子上的吊坠。
  你看，日子总是越过越好的。